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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制科集,是顾怀章主持的。
名义上不过是诸生论策。
实际上,长安士林里该来的几乎都来了。国子监学生、礼部旁听官、太子詹事府属官、魏王府幕僚,还有几个诸道在京子弟,三三两两坐在槐荫下。
沈韫坐在偏席。
裴蘅靠在廊柱边,手里拎着一壶酒,神色懒散。
韦二站在树下。
梁睿和严稚坐在殷亮身后,像两个认真得过分的书吏。
殷亮今日穿得很素,深青圆领袍,腰间挂着山南东道节度校书郎的龟符。这个九品官身原本不起眼,可此刻在众人眼中却像一枚太亮的钉子。
顾怀章开场仍很温和。
“制科为天子求才,既问经义,也问时政。今日诸生不拘门户,只论策意。”
他话音下,有一名士子起身。
此人姓郑,名履中,是礼部侍郎郑简的族侄,也常听国子监讲学。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秀,语气端方。
“学生以为,制科首重公心。若应举之人先有一镇一案在心,便难免以私怨乱公论。边务乃天下之事,岂可由一案之痛定其轻重?”
话得很正。
可众人都知道,他的是殷亮。
殷亮手指按在膝上,没有立刻起身。
另一个士子接道:“山南东道沈公旧案诚可悯,然朝廷已追复官爵。如今制举,所求乃治国之才,不宜再使旧案之人据案而论天下。”
“正是。”又有人道,“若人人都以所历一案为策,天下岂不尽成诉状?”
裴蘅低声道:“真会。”
韦二道:“要我把他们都打出去吗?”
裴蘅看她:“你别真打。”
沈韫没有话,只是看着殷亮。
顾怀章也看向殷亮:“殷郎君可有话?”
殷亮站起来先向顾怀章行礼,再向众人行礼。
“诸位得不错。制科不该是诉状。”
有人露出一点笑意,以为他要退。
殷亮继续道:“但学生想问,一案之痛,是否就不能入天下之论?”
那笑意停住。
殷亮道:“学生在山南东道幕府,见过仓册,也见过符牒。见过一笔账写错,州县追补三月;也见过一封牒语含糊,军府上下无人敢行。若这些都不能,只因学生亲见过旧案,那么请问诸位,什么人可以谈边务?”
郑履中皱眉:“殷郎君曲解我意。亲历可以为证,却不可为偏。”
殷亮点头:“是。亲历不可为偏。可若因为怕偏,便只许未亲历者高谈边务,是否也是另一种偏?”
集里安静了一些。
殷亮的声音不高,却稳了许多。
“我不敢我没有一镇一案在心。可若天下之政,连一镇一案都容不下,所谓天下,也只是纸上两个字。”
郑履中脸色微变。
顾怀章看着殷亮,片刻后道:“此言有锋芒。但锋芒可用,也可伤人。”
“所以学生仍在学如何收。”
顾怀章眼中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谁教你收?”
殷亮道:“崔先生教我文章,沈大人教我藏刀,冯博士教我不要空谈。”
顾怀章问:“那你自己呢?”
殷亮一怔。
顾怀章道:“制科场上,无人替你执笔。”
殷亮沉默片刻。
“学生自己记得,账是人写的,策也该为人写。”
集后,众人散开,却都在议论殷亮那几句话。
有人他太直。
有人他有胆。
也有人冷笑,山南东道的人果然离不开沈昭旧案。
沈韫站在槐树下,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顾怀章走到她身侧:“县君今日又没有替他一句。”
“他若要应制科,不能事事等我替他。”
顾怀章道:“他答得比我预想好。”
沈韫道:“顾先生逼得准。”
两人并肩看着庭中士子散去。
顾怀章忽然道:“治天下者,不可只记一案。”
沈韫没有立刻答。
风从槐叶间吹过,下几片细碎绿影。
她道:“不记一案的人,也治不好天下。”
顾怀章看向她。
沈韫继续道:“一案不是天下。可天下从来不是空出来的。它是一件件案、一户户人、一石石粮、一道道牒合起来的。若天下,却容不下一案,那只是把人命磨成字。”
顾怀章沉默许久。
“县君这话,清流未必爱听。”
“我本来也不是给清流听。”
“那是给谁?”
沈韫看向远处殷亮:“给要做事的人。”
顾怀章低头笑了一下:“县君确实难缠。”
“顾先生也一样。”
裴蘅远远看着他们,低声道:“这两个人话,真像两个端着礼器互砸的人。”
韦二道:“比你强。”
裴蘅叹气:“我今日还没错话。”
“你站在那里就像错话。”
“韦燕喜,你这就过分了。”
集散后,沈韫回内史馆入值。今日是她入馆第三日,馆中掌事官将皇家内档旧目交给她。每一格木架上都悬着签牌,写着年号、年月、司名、卷数。旧诏、密奏、诸道军报、功臣案卷、内廷传旨副本,各自锁在不同匣中。
许多档案封签已经旧了,朱印褪成暗红色,像干涸很久的血。
沈韫正核一卷永安七年军府奏牍目录,一个内侍从外头进来。
“县君,兵部尚书韦承佑求见。”
沈韫抬头。
内侍道,“韦尚书,昨日读过县君《军符三验议》,有事相商。”
沈韫把手里的目录合上。
“请。”
不多时,韦承佑进来。
他年逾六十,身形清瘦,穿一身紫袍,眉目端肃。此人出身京兆韦氏,与西川韦九岳同宗不同支。沈韫从前在宫宴上见过他几次,只知他为人寡言,掌兵部后极少与诸王府走得太近。
沈韫起身行礼:“韦尚书有何见教?”
韦承佑没有绕弯:“老夫读了县君在国子监所讲《军符三验议》。”
沈韫道:“浅陋之言,尚书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