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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科诏是在五月中下来的。
中书草诏,门下复核,礼部承举,科名定作“详明吏理、通达边务”。
诏中言,诸道久镇,军府、州县、仓漕、簿书积弊日深,朝廷欲求明习边务、详知吏理、可任军国之事者,不拘常科年资,由国子监、州县、诸道幕府及在京朝臣举送,择日策问。
诏书送到沈家大宅时,殷亮正在书房改策文。
崔寻看罢又摇头:“太像进奏院回文。”
殷亮叹气:“越改越不像我写的。”
崔寻温声道:“意思是你的,话却要让阅卷的人肯听。”
许氏正端着栗糕进来,闻言冷笑:“就是骂人,也得先递个垫子。”
裴蘅从门口探头:“舅母深得文章三昧。”
许氏看他一眼:“你今日又喝多了?”
裴蘅立刻退了半步。
邸报便在这时候送了进来。
沈韫看完诏书,只说了一句:“来了。”
殷亮抬起头。
圣人未必开科这句话,从此再不能拿来自欺。
崔寻笑道:“殷郎君,文章要再快些了。”
殷亮只觉得头更疼。
崔寻将策文重新推到殷亮面前:“今日再改一遍。”
殷亮沉默。
许氏道:“先吃栗糕。人又不是骡马。”
沈韫道:“可以边吃边改。”
裴蘅低声感叹:“山南东道的骡马听见都要落泪。”
沈韫看了他一眼,裴蘅立刻把伸向栗糕的手收了回来。
制科诏书下达后,中书省同样不太安宁。
元衡将诏文看了三遍。
详明吏理,通达边务。
表面是求才,实则谁都知道,策问不可能绕开近年压在朝廷喉间的旧案。
沈昭、李怀让、独孤云。
三案都不是一封谗书、一句圣怒便能成局。奏表如何入京,谁拆阅,谁转呈,谁在御前解释,中书如何票拟,门下何以不驳——这些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一旦策问涉及边臣奏报、军情转呈与票拟驳正,问的便不只是应举之人。
还在问中书与门下,这些年究竟如何把三桩旧案送到了御前。
元衡按了按眉心:“礼部拟策题的人定了吗?”
中书舍人杜文贞答道:“尚未。礼部说要等国子监、御史台、尚书省、中书、门下各出题目,再行合议。”
元衡冷笑:“合议。”
杜文贞低声问:“相公担心牵出旧案?”
元衡放下诏书,“是一定会牵出。”
他又问:“内史馆那边,沈韫今日入直?”
“是。”
元衡望向窗外:“圣人倒是真会用人。”
他吩咐道:“盯着礼部。殷亮的举状若由魏王府递来,中书这边不许有人多嘴。”
“是。”
元衡重新拿起诏书。
写得确实端正漂亮。
可端正的字底下,已经埋了太多死人。
内史馆在宫城一侧,离中书、门下不远,却比外朝诸司安静得多。馆中收着前朝旧稿、本朝实录草稿、起居注节录、六部旧牒、中书门下诏敕、御史台案卷摘抄,以及诸道进奏院送入长安的军报奏表。
厚墙隔住夏风,馆内常年弥漫着旧纸、墨迹、樟木箱与尘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韫到门外时,王守已经候在那里;“县君,圣人有旨。入馆以前,先往延英偏殿问话。”
沈韫脚步微顿:“带路。”
圣人坐在窗下,案上只放着几卷内史馆旧档。
沈韫入殿行礼。
圣人抬手让她起身,先问:“病养得如何?”
“已无大碍。”
“谢长宁走了?”
“营州有事,已经离京。”
圣人笑了一下:“他倒管得住你。”
沈韫垂眼:“臣病中多赖谢先生照看。”
“朕问他的事,不全是问病。”圣人端起茶盏,“他走以前,可还说过什么?”
沈韫想了想:“他说,等营州事毕,回来便请人纳采。”
圣人想起玄元殿的那份语录,笑了一下:“沈昭在天有灵,知道你要同谢家结亲,也会欣慰。既然你们已经有意,朕便不再下赐婚的旨意。”
沈韫耳尖微红:“多谢圣人好意。”
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拿这件事逗她:“你从襄阳回来,朕还没问过你,如今襄阳是何情形?”
沈韫神色重新静下来。
“襄阳尚安。梁节帅沿用先父旧政,军府、州县、仓储、水路皆有章可循,奉义军也仍听节度使府号令。”
“梁崇义如何?”
“梁节帅人好。”
圣人眼神微动:“人好?”
“为人谨慎,待旧部宽厚,也肯抚恤军眷、安民息兵。先父旧案以后,襄阳人心不稳。他没有借势生乱,也没有纵兵扰民。臣以为,这便是人好。”
“只会守沈昭留下来的旧规?”
“也有改动。”沈韫道,“先父在镇时,多凭威望临机调度。梁节帅威望不及家父,因此更重条法、账册。”
她略停片刻。
“旧政尚在,法令更密,礼数也更恭。”
圣人笑了一声:“像是在替他说好话,又不全像。”
沈韫俯首不语。
“襄阳人心还念着你父亲?”
“念。”
殿中静了一瞬。
沈韫继续道:“但念先父,不等于反朝廷。朝廷既已为先父追复,旧部怨气稍解。只要梁节帅继续守旧政、奉朝命,襄阳便不会乱。”
“能安多久?”
“若朝廷不急削其兵,不急夺其粮,也不急着更换旧将,至少三年。”
圣人的笑意淡了。
“三年之后呢?”
“要看朝廷与襄阳之间,能不能重新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