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端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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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那日,宫中赐艾虎、五色丝、角黍与菖蒲酒。

沈韫原不该在宴席上。

她父母丧制未终,距服阕尚有一年半。照礼不饮酒,不预宴乐,也不衣吉服。只是午前有内侍亲自到山南东道进奏院传了口谕,说圣人点名召见,她才换了一身素白大袖衫,以乌木簪束发,入宫候问。

宫中给她设的席位也在偏侧。

朱明殿前挂满菖蒲和彩缕,宫人捧着银盘穿行其间。梁睿坐在沈韫身后不远处,一身新制圆领袍,腰间挂着上都进奏使的鱼符袋,背挺得过分直。

沈韫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肩别绷着。”

梁睿僵了一下,忙把肩往下压。

韦燕喜在另一侧低笑:“他今日倒像被送进了军阵。”

裴蘅把玩着五色丝:“军阵或许还自在些。宫宴才吓人,连吃个角黍都像在等礼部挑错。”

程元振放归之后,高成去了北衙,御前换成了高成的义子王守。

宫人捧着菖蒲酒走来,到了沈韫席前被王守拦下,换成一盏药茶。

“县君服制未终,又有旧疾。”王守低声道,“圣人吩咐,不必饮酒。”

沈韫接过茶:“臣谢恩。”

王守没有立刻退下:“圣人稍后还要问话。”

沈韫指尖一停:“知道了。”

殿上乐声渐歇,圣人抬眼看向偏席。

“沈韫。”

殿中话声随之一静。

沈韫出席行礼:“臣在。”

“朕听说,你近日去国子监讲课了?”

“崔述博士相请,臣只讲了一节军中调令与军符核验。”

圣人笑了一声:“你如今倒教国子监生调兵?”

梁睿的手一下攥紧膝上衣料。

沈韫神色不变:“臣不敢教人调兵。只讲调兵之前,先要知道令从何处出,符从何处来,兵粮是否在册。”

“令、符、籍,三处相验?”

沈韫知道,那份讲稿已经到了御前。

“臣浅陋之见。”

殿中有几人抬起眼。

圣人靠在凭几上,语气像在说一段闲话:“你父亲当年也很会看军符。朕问过沈昭,如何分辨调令真假。他说,符可以伪,马不能伪;牒可以改,人心不能改。送令的人怕不怕,押粮的人急不急,仓吏的眼睛往哪里看,都能看出端倪。”

圣人提起故人时语气平静,可那段旧事底下仍压着沈昭的死,也压着沈韫刚刚被允许重新抬起的名字。

“你既懂这些,便别只讲给国子监生听。”

王守捧着一卷诏书上前。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襄阳县君沈韫,才识明敏,谙习军府旧牍、调令符验、诸道奏报。父母丧制未终,本当居家守礼;然沈昭旧案方定,皇家内档、诸道旧诏、军府奏牍与功臣案卷多有散佚错互,非熟知旧事者不能辨。特诏夺情起复,授五品史馆修撰,入内史馆协理时政记内档,兼校诸道军府旧牍。”

殿中顿时安静。

礼部侍郎郑简出列:“圣人,襄阳县君父母丧制未终。内史馆虽重,毕竟不是边军临阵、社稷危急。若因此夺情,恐伤孝治。”

圣人只看向沈韫:“你自己说。”

沈韫跪下:“臣不敢释服受官。乞圣人许臣终制。”

圣人看了她片刻:“朕若准你终制,今日便不会召你来。”

沈韫俯首,没有再说话。

圣人转向郑简:“沈昭之案要入史,军府旧牍要归档,军符、军报、功臣案卷也要重校。旁人看见的是纸,她看见的是纸后面死过什么人。此事再等,错档仍是错档,假牒仍会留在国史里。”

郑简道:“可三年之丧——”

“朕没有命她除丧。”圣人的声音淡了些,“沈韫仍可素服视事,非公事不预宴乐,归家照旧守制。今日也是朕特召她入宫,不是她自行赴宴。朕夺的是她居家的日子,不是替她父母免丧。”

殿中无人再出声。

沈韫仍跪在地上。

圣人不能再让她无职无司地留在朝廷之外。

她如今只有县君爵位,没有职掌,不受官署考课,也没有一份必须留在长安办完的差事。若她以终制为名回襄阳,谁也不能说她有违朝命。

可她一旦回去,便不会只是沈昭守丧的女儿。

有官便不同。

有官便有职掌、有考课、有应当递交朝廷的册籍;离京须请,所见须报,所作也有名目可查。

这是一套足够体面的缰绳。

圣人道:“沈韫,领旨。”

她停了一瞬,伏身叩首:“臣领旨。”

王守将诏书交到她手中。

圣人又道:“内史馆的档案,不比国子监讲堂。能看,不能乱说。”

“臣谨记。”

“朕不大信。”

殿中终于响起几声轻笑。

沈韫没有笑:“臣会学着让圣人信。”

圣人看了她片刻:“那便去学。”

沈韫回到偏席时,韦燕喜低声道:“恭喜。”

她把诏书压在膝上:“夺情起复,未必是喜。”

裴蘅没有说话。

东宫席间却有人遥遥举盏:“裴世子。”

那人笑得温和:“襄阳县君入内史馆,韦娘子去年奉天有战功。诸位旧友皆得朝廷重用,裴世子想来也不会落后。”

话说得客气,刺却扎得极准。

裴蘅虽实授上都进奏使,却只能在长安替江南收转奏报、维系官署往来。江南迟迟不请他归,不为他求实官,宁安侯府也不肯让他碰水军。他一直缺一个真正能决定江南事务的位置。

裴蘅笑了笑,举杯饮尽。

随后又有人敬江南水路,敬宁安侯,敬他久居长安辛苦,敬他为奉天战事奔走。

每一句都像夸奖。

每一句都在提醒他。

沈韫低声道:“少喝。”

裴蘅像没听见。

圣人这时又看向韦燕喜。

“韦燕喜。”

韦燕喜出席:“臣在。”

“去年奉天那一仗,你做得不错。朕一直没有赏你,你怨不怨?”

韦燕喜道:“臣在战场上只顾看箭够不够、粮够不够、人够不够。后来活着回了长安,已算赚了。圣人今日既问,想来还记得臣。”

圣人大笑:“好一个还记得你。”

王守再次捧诏上前。

“西川进奏使、成都府尹韦燕喜,奉天之役宣谕诸军,护送军资,登城守御,有勤王之功。授右武卫郎将,赐银鱼袋。”

韦燕喜猛地抬眼。

成都府尹是韦燕居挂在她身上的遥领虚衔;今日这个武阶,却是圣人当着诸王、公卿与诸道进奏使的面,亲自授下的军功名分。

她跪下谢恩。

圣人道:“日后好好算箭。”

韦燕喜回席时,裴蘅已经喝得眼尾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