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端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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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腰间新赐的鱼袋,忽然笑了一声。

韦燕喜按住他的酒盏:“别喝了。”

“韦郎将刚授官,第一件事便是管我?”

对面敬酒的人已经收了手。目的达到了,再灌下去便不好看。

宫宴散时,裴蘅靠在廊柱边,手里仍抓着酒盏。

沈韫和韦燕喜扶他往外走。

他抬眼看沈韫:“沈大人,内史馆好玩吗?”

“还没去。”

裴蘅点了点头。

“去了替我看看,里面有没有我的官?”

宫门外,各府车马已经候了许久。

江南道进奏院的属吏上前扶裴蘅:“世子,回进奏院吧。”

裴蘅挥开他的手:“回去做什么?写信告诉他们,今日沈韫进了内史馆,韦二做了郎将,只有我还坐在长安喝酒?”

属吏僵在原地。

沈韫道:“他醉得太重,今夜先送山南东道进奏院。”

韦燕喜冷冷道:“你若能保证他半路不吐死,便带走。”

属吏立刻不说话了。

梁睿站在车下问:“沈姐姐,裴世子会不会有事?”

“不会。你回大宅,告诉舅母我们今夜宿在进奏院。”

“我可以帮忙。”

沈韫叹了口气:“小孩少看醉鬼。”

韦燕喜坐进车里:“那我们呢?”

“咱俩这几年有过这种福气?”

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裴蘅下车盯着匾额看了很久。

“这里不是江南。”

“是山南东道。”沈韫道。

裴蘅扶着门框,低低笑了一声:“你这里倒是一直有人要我。”

许多年前,也有过这样一个夜晚。

那时他们都还十七岁,长安的春夜比现在热闹许多。平康坊灯火从坊门一路烧到曲巷深处,酒旗、花影、琵琶声、笑声,像一整城不肯歇下来的浮梦。

裴蘅那夜喝得很凶。

也不知是谁先来山南东道进奏院报信,说裴小侯在平康坊和人赌酒,赌到后来站都站不稳,还非说自己没醉,扶着廊柱要给一位胡姬背《洛神赋》。

韦二当时就骂了一句:“他又发什么疯。”

她们两人赶到时,裴蘅正坐在楼梯下,怀里抱着一只酒壶,几个官宦子弟围着笑,见韦二来了,笑声立刻小了。

韦二抬脚就踹:“裴蘅,你还认不认得人?”

裴蘅被她踹得歪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睛醉得发红,偏还笑。

“认得。”

韦二气得又要踹他。

沈韫伸手拦了一下:“先带回去。”

“带哪儿去?”韦二冷笑,“江南进奏院?让他阿爷的人看看这副德行?”

裴蘅听见“江南”二字,忽然不笑了。

他撑着楼梯想站起来,却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倒,最后靠在沈韫肩上。酒气很重,混着他身上惯用的熏香,甜得发腻。

沈韫被他压得退了半步。

韦二在旁骂:“你给我站直。”

裴蘅却像没听见,他把脸埋在沈韫肩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沈韫,我想阿娘了。”

那一瞬间,韦二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后来她们把他塞进车里,韦二一路骂他没出息,裴蘅一路闭着眼装死。到进奏院门口,他却忽然醒了一点,含含糊糊问:

“沈韫,我能不能不回江南?”

沈韫那时听不出这句话到底压着什么。

她只说:“你本来也没回江南。”

许多年后,沈韫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从那一夜开始不想回去的。

很早以前,就已经无家可归。

春芜端来醒酒汤。

裴蘅接过,却只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汤色:“谢长宁呢?”

“回营州了。”韦燕喜道。

“哦。”他点点头,“谢长宁也有事做。”

他抬头看见站在门边的宋砚。

“连新来的宋砚都有事做,就我没有。”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进碗里。

“你们一个两个都有真正能做的事,就我什么也没有。长安人都叫我小侯爷,说江南水路,说宁安侯府富甲一方。可我有什么?我回不了江南。我阿爷不叫我回,朝廷也不放我回。继母盯着我外公留给我的东西,弟弟们一天天长大,江南来的信越来越短。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世子,也都知道我只是挂在长安的一个世子。”

他抬眼看着沈韫,眼神醉得散乱,又清醒得吓人。

“像个好看的空盒子。”

韦燕喜低声道:“别说了。”

裴蘅却望向她们。

“你们一个有实官了,一个这么多年走到哪里都有人递刀。”

沈韫终于开口:“裴蘅。”

他轻声问:“那我呢?”

没人能立刻回答。

裴蘅低下头:“我也想有事做。”

沈韫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把那碗已经洒了一半的醒酒汤拿走。

“你不是没有事做。”

裴蘅笑了一下:“那我做什么?”

“先睡觉。”

他怔住。

韦燕喜差点被气笑。

沈韫却很认真:“明日醒了,再说江南。”

“你们都哄我回去。”裴蘅低声道,“可那里也未必有人要我。”

“那便回去,让他们不得不要你。”

裴蘅抬起头。

沈韫道:“进奏使也是官,只是它不是你要的那个位置。位置可以以后争,本事要先握在自己手里。”

裴蘅沉默许久,忽然趴到案上,把脸埋进臂弯:“我头疼。”

韦燕喜闭了闭眼:“活该。”

宋砚扶他去西厢。

走到门边,裴蘅又回过头:“沈韫,你明日真的会同我说江南?”

“会。”

他这才像放下心,被人扶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