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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晰地记得,正是眼前这个看似软弱的父亲,在长安杀机四伏之时,用尽手段,派出了最忠心的侍卫长李景略,将他秘密送出了长安,踏上了那条九死一生的逃亡之路。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太子诵死死抓住李謜的双臂,浑浊的泪水无声滚落,枯槁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生怕这只是个幻梦,“安西……苦了你了……李景略他……”
“父亲,李将军忠勇可昭日月,他在龟兹城外,力战殉国了……”李謜声音低沉,强压着翻腾的情绪。
感受到臂弯里父亲的身躯因悲痛和虚弱而剧烈颤抖,李謜心如刀割。
他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半抱着太子诵,支撑着他那脆弱不堪的身体,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挪过空旷的前殿,向着内殿深处那唯一象征着温暖与安全的暖榻走去。
终于踏入内寝,李謜将太子诵无比轻柔地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之上,仔细为他掖好每一寸锦被边角,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宋若莘很识趣地站在殿外,她知道这对父子俩,有太多话要讲。她目光沉静地落在脚下光洁的地砖上。殿门敞开着,里面压抑的呜咽、低沉的安抚和劫后余生的絮语隐约传来。她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守着这片空间,将殿内那方天地完完整整地留给了那对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的父子。
“父亲,”李謜握住太子诵冰凉枯瘦的手,沉声问出了埋藏心底最深的困惑,“当年,窦文场步步紧逼,暗中下毒,欲置您与我于死地。您明知李纯……兄长他已与阉竖勾结,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为何……为何不让我留下与您共同面对危局?为何非要秘密将我送出长安,远赴安西绝地?甚至……不惜动用您那块至关重要的鎏金鱼符,让我去寻郭昕老帅?”
太子诵的身体在李謜的问话中微微颤抖起来。
他闭上眼,深陷的眼窝更加明显,脸上交织着痛苦、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滚着李謜从未见过的深刻悲哀与决绝。
“謜儿……”太子诵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因为……你和你兄长,对于孤而言,手心手背,都是孤的骨肉。孤……无能,不仅不知不觉中被阉竖毒害,还护不住你……”
他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李謜立刻递上温水。
太子诵艰难地啜饮几口,喘息稍定,才继续说道:
“孤知道纯儿恨你。他从小就觉得所有人都偏宠你,就连圣上也偏宠你……他嫉妒你的一切,你轻易就能获得他拼命也得不到的认可……”太子诵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他以为孤看不出来他与窦文场的勾连吗?只是,孤……孤不过是一个不受圣人待见的太子,一个随时可能被废黜的病人!孤手中无权,身边无可用之忠臣!我斥责他,他恨我;我规劝他,他阳奉阴违!窦文场…纯儿……他是在与虎谋皮却不自知!他甚至以为……以为他是在学勾践卧薪尝胆,是在为大唐忍辱负重!”
太子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绝望的悲愤:“蠢!愚蠢至极!他根本不知道窦文场、霍仙鸣那些阉竖的真正面目!他们是依附在皇权上的蛆虫,永远喂不饱!李纯以为他能掌控他们?笑话!”
说到激动处,太子诵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李謜连忙为他抚背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