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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准确地,是从那个雨夜之后,它就再也没有真正睡着过。
夜里,它总是半眯着眼,耳朵竖得直直的,只要楼道里传来一点脚步声,它就立刻从藤椅上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坚信,只要自己醒着,只要自己守在这里,老李就会回来。
可是,老李没有回来。
那辆闪着蓝光的救护车,带走了老李,也带走了这个家里所有的声音。
阿黄老了。
它的毛色不再油亮,曾经金黄的背毛变得灰白,尤其是脸颊两侧,白得像了一层霜。它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眼角堆着分泌物,看东西时也不再清晰。后腿常常使不上力,走几步就会打晃,尤其是在潮湿的雨天,关节疼得它连站起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可是,它还是每天都会把藤椅下的叶清理干净。
这是它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份工作。
藤椅是老李生前最常坐的地方。那把椅子已经很旧了,藤条泛着深褐色,坐垫磨得发亮,扶手处有一块凹痕,是老李常年摩挲手掌留下的痕迹。椅背上还搭着一条旧毯子,毯子边缘已经起球,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有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铁锈味。
阿黄每天都要把鼻子埋进毯子里,深深地吸气。
那味道很淡,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火星。可只要还有一丝,阿黄就觉得老李没有走远。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阿黄就从藤椅上艰难地爬了起来。
它的后腿有些僵硬,爪子在地上打滑,它喘了几口气,才慢慢站稳。它先走到门口,像往常一样,用鼻子嗅了嗅门缝。
没有老李的气味。
只有潮湿的冷风和楼道里陈旧的灰尘味。
阿黄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转身走向客厅。
客厅的窗户没有关严,昨夜的风很大,吹得窗框轻轻晃动。一片枯黄的叶子从窗缝里钻了进来,打着旋在藤椅旁边。
阿黄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地走过去,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叼起那片叶子。
叶子的边缘已经干枯,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渣。阿黄的动作很心,生怕把它咬坏了。它叼着叶子,走到藤椅下,那里已经堆起了一堆叶。
阿黄把新叼来的叶子放在最上面,又用鼻子拱了拱,直到所有叶子都整整齐齐地挤在一起,它才满意地趴回藤椅上。
藤椅轻轻摇晃了一下。
阿黄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它又做梦了。
梦里,它还是一只瘦的流浪狗,浑身脏兮兮的,躲在垃圾桶后面,肚子饿得瘪瘪的。那天也在下雨,雨水打在铁皮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它冷得发抖,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用舌头舔食雨水。
然后,一双沾着泥水的旧布鞋停在了它面前。
阿黄抬起头,看见了一个鬓角带霜的老人。
老人弯下腰,看着它,声音很轻:“嘿,家伙,饿坏了吧?”
阿黄记得,自己当时没有立刻靠近。它害怕人类,害怕他们手里的棍子,害怕他们嫌弃的眼神。可是老人的手伸过来时,它没有躲。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裂开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可那只手很暖,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
“跟我回家吧。”
阿黄在梦里又听见了这句话。
它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家里没有老人。
只有藤椅,还有藤椅下那堆叶。
阿黄把头埋进毯子里,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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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阿黄几乎是立刻从藤椅上弹了起来。
它的后腿发软,差点摔倒,可它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用爪子疯狂地抓门。
“是老李!是老李回来了!”
它用尽全身力气叫着,声音沙哑却急切:“老李!老李!我在这里!”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
阿黄的心跳得很快,它把鼻子贴在门缝上,拼命地嗅。
不是老李。
是邻居王姨。
门外的脚步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传来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阿黄,是我。”
门开了。
王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她看见阿黄,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蹲下身,伸出手:“又是一夜没睡吧?你这傻孩子……”
阿黄没有立刻靠近。
它先闻了闻王姨的手。
王姨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炒菜的油烟味。不是老李的味道。
阿黄失望地垂下尾巴,转身慢慢走回藤椅旁,重新趴下。
王姨没有生气,她站起身,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袋狗粮,还有一盒药。
“今天怎么样?”王姨轻声问,像是在问阿黄,又像是在问空气,“吃东西了吗?”
阿黄没有回答。
王姨走到藤椅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她的手很软,不像老李的手那么粗糙,可阿黄还是让她摸了一会儿。
“你瘦了好多。”王姨的声音有些哽咽,“下巴都尖了。”
阿黄抬起眼睛看她,眼神平静又疲惫。
王姨起身,开始收拾屋子。
她先扫走了地上的灰尘,又把藤椅下的叶倒进垃圾桶。阿黄一直盯着她的手,当看到那些叶子被倒掉时,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抗议。
王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好好好,不扔,不扔。”她赶紧把叶子从垃圾桶里捡出来,重新放回藤椅下,“就放着,就放着。”
阿黄这才安静下来。
王姨看着它,眼眶慢慢红了。
她知道,这些叶不是垃圾。
那是阿黄留给老李的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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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王姨给阿黄倒了一盆温水,又倒了半盆狗粮。
阿黄走到水盆边,喝了两口,又走到狗粮前,低头闻了闻。
它没有胃口。
王姨叹了口气:“多少吃一点吧,阿黄。你不吃东西,老李回来该心疼了。”
阿黄听到“老李回来”几个字,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它抬头看向门口。
然后,它慢慢走到狗粮前,低下头,勉强吃了几粒。
狗粮很硬,嚼起来费劲。它的牙齿已经松动,咬东西时会疼。可它还是咽了下去。
王姨看着它吃,轻声:“这就对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他。”
阿黄没有回应。
它只是趴回藤椅上,把鼻子埋进那条旧毯子里。
烟草味更淡了。
阿黄有些慌,它用牙齿轻轻咬住毯子的一角,拽了拽,好像这样就能把气味留下来。
王姨没有打扰它。
她坐在沙发上,陪了它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阿黄沉重的呼吸声,和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老李以前咳嗽时的节奏。
王姨忽然想起,老李还在的时候,这个家里总是有声音的。
老李咳嗽的声音,阿黄趴在地板上打呼噜的声音,老李对着旧照片话的声音,还有阿黄摇尾巴时,尾巴拍打地面的声音。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阿黄,和那把空荡荡的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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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又阴了下来。
王姨离开前,给阿黄留了足够的水和食物。她蹲在阿黄面前,认真地看着它:“阿黄,我晚上再来看你。你乖乖的,别再抓门了,手会疼的。”
阿黄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王姨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黄已经重新趴回了藤椅上。
它的眼睛半眯着,像是要睡了,可耳朵还是竖着的,只要楼道里有一点声音,它就会立刻睁开眼。
王姨轻轻关上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黄等了一会儿,才慢慢从藤椅上下来,走到门边,用鼻子嗅了嗅门缝。
然后,它又走回藤椅旁,趴下。
就这样,反反复复。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它的后腿越来越没力气,可它还是坚持每天走这几步。
从藤椅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