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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次回来,可能待不长了。”老李的手搁在阿黄脑袋上,拇指慢慢揉着它耳朵后头那块软毛,“大夫我这个肺啊,跟破风箱似的,修不好了。你王婶子跟大夫商量的时候我听见了,大夫我这情况,运气好能撑到开春,运气不好就年前年后的事。”
阿黄拿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指头。
“我走了之后,你跟着王婶子过。她家你熟,她家那口子虽然话不多,但人厚道,不会亏待你。她家那个孙子你也认识,天天给你塞火腿肠那个——你跟了他,火腿肠管够。”老李到这儿停了一下,嗓子眼里有点堵,“就是我那藤椅带不走,你以后想我了就趴藤椅上,那上头的味儿能留一阵子。棉袄给你铺着,别嫌脏,我穿了七八年了,上头全是我身上的味儿,你闻着那味儿睡觉踏实。”
阿黄忽然站起来,拿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整个身子贴上去,脑袋拱进老李怀里。老李搂着它,下巴搁在它头顶上,不话了。一人一狗就这么靠了半天,直到王婶子端着粥推门进来。
“老李,喝粥。”
老李松开阿黄,接过粥碗。阿黄跳回凳子上,看老李喝粥。老李喝了半碗,把碗搁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勺粥底——最稠的那部分,带肉末的——搁在阿黄嘴边。阿黄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老李就这么一勺一勺喂,喂了半碗,阿黄不张嘴了,拿鼻子把勺子往老李那边拱,意思是“你吃”。老李把勺子塞回它嘴边:“我吃饱了。你吃。”
王婶子在旁边看着,忽然了一句:“老李,你那天在信里写的——八百块钱,我拿了。狗粮也买了。你甭操心这些。我就问你一句话——要是真有那天,你让不让阿黄去送你?”
老李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碗搁下来,看着王婶子:“送什么送。它不懂。它看我让车拉走了,还以为我一会儿就回来呢。它就在家等着就行了。”
“你忍心?”
“不忍心。”老李低下头,拿拇指搓着碗沿,“不忍心也没法子。我要是让它去送我,它看见我那副样子,往后更过不去。就让它在家里等着——等着等着,哪天等不着了,它也慢慢就不等了。”
王婶子把碗收走,在灶台上洗碗的时候背对着老李了一句:“你这个人,一辈子替别人想,临了临了还想着狗心里难受不难受。”
老李没接话,靠在藤椅上打起了盹。阿黄从凳子上跳下来,趴在老李脚边上,把脑袋搁在拖鞋上,也跟着闭上了眼。
那天下午胖子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摘就跑下来了,扒着门缝往里瞅。阿黄听见动静抬起头,尾巴晃了两下。胖子推门进来,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睡觉,压低声音问阿黄:“老李回来了?”
阿黄拿鼻子指了指藤椅。胖子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今天省下来的火腿肠,悄悄搁在阿黄嘴边。阿黄叼起来搁在藤椅底下那堆东西上头,又趴回去。
胖子在屋里待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在藤椅上打呼噜,声音粗粗的,阿黄趴在他脚边上,尾巴搭在老李的鞋面上,一人一狗睡得踏踏实实。
晚上王婶子来送饭的时候,老李醒了,吃了半碗粥,又咳了一阵。王婶子给他拍背,阿黄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拿脑袋拱王婶子的手,意思是“你轻点拍”。王婶子给它拱得没法,换了个姿势拿手掌慢慢顺老李的背,阿黄才安静下来。
老李喘匀了气,靠在藤椅上,忽然跟王婶子:“你明天帮我把那个轮椅还了吧。”
“还轮椅?那你出门怎么办?”
“我不出门了。”老李摸着阿黄的脑袋,“我在家待着,有它陪着就行。每天你来帮我买点菜搁门口,我自己做。做不动了你帮我做。雾化我也不去医院做了,走不动了,来回折腾半条命。”
王婶子张嘴要什么,老李摆摆手:“你听我完。孙大夫开的药我按时吃。你每天来瞅我一眼,我要是真不行了,你帮我打个电话。就行了。”
王婶子站了半天,最后把碗筷收走,临出门的时候撂下一句:“我先应着你。你要是敢半夜偷偷走了不吭声,我追到那边也得骂你一顿。”
老李笑了,笑得咳了两声:“行。到时候你骂,我听着。”
王婶子走了之后,老李在藤椅上坐了很久。阿黄趴在他脚边上,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头巷子里传来胖子他妈喊他写作业的声音,卖豆腐的老刘收摊推车经过的吱呀声,还有远处护城河那边不知道谁家收音机里放的评书——单田芳的《隋唐演义》,声音开得老大,能听见“话那秦叔宝——”
老李听着这些声音,手搁在阿黄背上,轻轻捋着。阿黄尾巴尖搭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慢慢晃着。
那天晚上老李睡在床上,阿黄睡在床边的藤椅上。半夜老李咳了一回,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拿前爪搭在床沿上,看老李咳完了喘匀了又睡过去,才跳回藤椅上趴着。趴下去之前它把老李那件棉袄从椅子上叼到床上,搁在老李脚边上。老李在梦里拿脚蹬了蹬,蹬着棉袄了,不蹬了。
后半夜巷子里安静了,偶尔有野猫从墙头上窜过去,踩掉一块碎瓦,哗啦一声。阿黄耳朵竖起来听了一耳朵,又耷拉下去了。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藤椅上,照在阿黄身上,照在床上老李伸出来的那只手上。老李的手搁在床沿外头,手指头微微蜷着,阿黄从藤椅上探出半个身子,拿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头。老李没醒,但手指头动了动,勾了一下,像是知道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