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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8章 轮椅推回来的老李在藤椅上睡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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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回家那天是礼拜天。

王婶子头天晚上接到医院电话,老李闹着要出院,大夫劝不住,让家属来做做工作。王婶子挂了电话骂了一句“这个老倔驴”,第二天一早把阿黄的饭搁好,棉袄铺在藤椅上,出门的时候拍拍阿黄脑袋:“你在家等着,我去把你老李弄回来。他再不回来,你就该把房子拆了。”

阿黄从藤椅上抬起头,鼻子抽了抽,没动。

王婶子到医院的时候,老李正坐在病床上跟大夫掰扯。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背上留置针还没拔,话底气不足但嘴硬得很:“我自个儿的病我自个儿清楚,搁医院里也是这么治,回家也是这么治,我回家治去。你们这床板太硬,我睡不着。”

大夫姓孙,四十来岁,跟老李磨了快半个钟头了,见王婶子进来跟见了救星似的:“阿姨您劝劝他,他这情况出院有风险,肺功能太差,家里又没人——”

“有人。”老李打断他,“我家有狗。”

孙大夫噎了一下,扭头看王婶子。王婶子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开口:“老李,你要回家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

“第一,每天来医院做雾化,我推轮椅送你来。第二,药按时吃,我盯着你。第三——”王婶子竖起三根手指头,“你在家要是咳嗽加重了,喘不上气,得听我的,马上回医院。不许犟。”

老李想了想,点头:“行。”

孙大夫在旁边听着直摇头,但到底没再拦。开了出院单,又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最后补了一句:“要是夜里出现呼吸困难,马上送急诊。别拖。”

王婶子推着轮椅把老李弄回了书脊巷。轮椅是从医院借的,旧得漆都掉了,推起来吱呀吱呀响。进巷子的时候卖豆腐的老刘正出摊,看见轮椅上坐着老李,愣了一下,紧跟着喊了一嗓子:“老李出院了!”这一嗓子喊出去,巷子里跟炸了锅似的——裁缝铺张阿姨扔下手里的针线跑出来,修鞋的老孙头从摊子后面绕出来,胖子他妈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往下瞅。老李坐在轮椅上,瘦得脸上只剩一层皮,但看见街坊们围上来,还是咧着嘴挨个打招呼:“老刘你豆腐涨没涨价?”“张姐你孙子考大学走了没?”“老孙你那条瘸腿下雨还疼不疼?”

到了家门口,王婶子还没掏钥匙呢,门里头已经传出扒门板的声音——爪子挠在铁皮上,嘎吱嘎吱的,一下比一下急。王婶子把钥匙插进锁眼拧开,门刚推开一条缝,阿黄就从里头挤出来了。

它没扑。它冲到轮椅跟前,两个前爪搭在轮椅踏板上,鼻子凑到老李的膝盖上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贴上去,拿脑袋拱老李的腿——拱完左腿拱右腿,拱完了拿舌头舔老李的手背。舔了两下停下来,歪着脑袋看老李,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老李伸手摸它脑袋,手抖得厉害,摸了两下才摸准地方:“阿黄,瘦了。”

阿黄不管自己瘦不瘦,拿脑袋在老李手心里使劲蹭,蹭完了跳上轮椅踏板,拿前爪扒着老李的胳膊要往上爬。王婶子在旁边赶紧扶住:“别别别,他经不住你踩——你下来,让他进屋坐椅子上去。”

阿黄跳下来,但一步不离地跟着轮椅进了屋。王婶子把老李推进藤椅跟前,跟阿黄:“让开,扶他上椅子。”阿黄往旁边挪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从轮椅上挪到藤椅上。老李的屁股一挨上藤椅座面,阿黄就跳上了旁边的凳子,拿鼻子凑到老李脸跟前,闻了又闻,最后把下巴搁在老李肩膀上,不动了。

老李靠在藤椅上,手搭在阿黄背上,慢慢捋着它的毛。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老李的呼吸声——粗,带着喘,跟拉风箱似的,但比在医院那会儿平稳了些。阿黄耳朵跟着老李的呼吸节奏一抖一抖的,老李吸一口气它耳朵竖一下,老李呼一口气它耳朵耷一下。

王婶子去灶台上烧水,顺带把屋里扫了一眼。她走之前搁在地上的狗粮碗舔得干干净净,藤椅跟前那条叶子铺的路还在地上排着,但叶子被阿黄重新摆过了——原来从椅子往门口排,现在从门口往椅子排,排得整整齐齐,中间夹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蜡笔画。王婶子拿脚拨了一下叶子,阿黄从老李肩膀上抬起头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王婶子赶紧把脚收回来:“不动不动,你留着。”

老李低头看见了地上那排叶子,弯腰想捡一片起来看看,弯到一半咳起来了。阿黄从凳子上跳下来,拿脑袋拱老李的胸口,拱得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王婶子端了杯热水过来,老李接过去喝了两口,咳劲压下去了,指着地上的叶子问:“这什么?”

“你问阿黄。”王婶子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你走了之后它天天出去叼叶子回来,搁在藤椅底下攒着。攒了两百多片了。前儿你打电话不回来,它就把叶子从椅子往门口排,铺了条路。我估摸着意思是——你顺着叶子就能找着家。”

老李听了没话,低头看着地上那条叶子路。看了半天,把阿黄搂过来,拿脑门顶着它的脑门。阿黄不躲,拿鼻子蹭老李的鼻尖。

王婶子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个儿有点多余,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人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我去给你熬粥,稠的。阿黄也吃。”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半包烟我给老孙头了,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你那件棉袄阿黄天天睡在上头,机油印子那块毛都磨秃了。”

老李听了咧嘴笑:“磨秃了再给它补一块。”

王婶子出去之后,屋里就剩老李和阿黄。老李靠在藤椅上闭了一会儿眼,阿黄趴在他脚边上,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阿黄,我跟你个事。”

阿黄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