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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巢没急着回长安。
郭副将带着黄巢进了凉州城,赵德言早在城门口候着了。这人五十来岁,干瘦精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旧刀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老将。他身后站着一排凉州军中将校,个个风尘仆仆,甲胄上沾着沙土,显然是从防线上赶回来的。
“凉州都督赵德言,拜见陛下。”赵德言一撩袍角就要跪。
“免了。”黄巢翻身下马,把他扶住,“你是老将,膝盖留着跪天地君亲师,别跪朕。朕在长安坐轿子坐得腰疼,出来走两步正好活动筋骨。”
赵德言一愣,随即笑了:“陛下说话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中朕什么样?”
“传闻中陛下三头六臂,一顿饭吃三个活人。”
黄巢哈哈大笑:“那是饿急眼了。吃饱了不这样。”
进了都督府正堂,黄巢往主位上一坐,让赵德言把河西的防务图拿出来。赵德言铺开一张大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五地的驻军位置、哨所、烽燧、驿道。黄巢看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
“凉州往西到沙州,一千四百里地,你只有八千兵?”
“回陛下,整个河西道,包括凉、甘、肃、瓜、沙五州,加上玉门关、阳关两个关隘,总兵力一万两千。”赵德言苦笑道,“前朝末年河西被回鹘人劫掠过,人口跑了七成,地荒了大半。朝廷拨下来的粮饷年年不够,臣只能精简兵员,把老弱裁了一批,剩下的全是精壮。但再精壮也只有一万人出头。”
黄巢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从凉州到沙州,中间隔着戈壁滩,一千四百里地只有八千兵守着。要是有人从西边打过来,你连集结兵力都来不及。”
“所以臣把哨所往前推了两百里,设在肃州以西的嘉峪关一带。那边有水源,能驻扎。哨所前面撒出去十几个烽燧,一路排到玉门关。烽燧上日夜有人值守,看见动静就点火放烟。但烽燧之间的距离太远,有些地方隔了四五十里,万一有快马突袭,烽燧来不及反应。”
黄巢看着地图琢磨了一会儿。河西走廊是大齐的西大门,丢了河西,关中就危险了。但现在河西人口少、兵力薄,靠堆人守不现实。得换个思路。
“不守点,守线。”黄巢拿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你从凉州到沙州修一条官道,能跑马、能走车的那种。官道两侧每隔三十里设一个驿站,驿站里面备马、备粮、备兵器。平时驿站就是邮传和商旅歇脚的地方,战时驿站就是据点。每个驿站驻兵二十人,三十里一个,一千四百里地算下来五十个驿站,一千人够了。剩下七千人编成三支机动队,每队两千人,驻扎在凉州、甘州、沙州三地,哪个驿站遇袭就派机动队去支援。驿站能撑三天,三天之内机动队赶到,敌人就跑不了。”
赵德言眼睛亮了。他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驿站平时还能当商铺用,租给商队歇脚,收点租金补贴军费。修官道的时候就地取材,戈壁滩上石头多,拿石头铺路基,又结实又省钱。”
“修路的事你回去拟个章程。”黄巢站起身,“钱不够朕给你拨。但你得把路修扎实了,别糊弄。朕明年还要来看,要是路修得跟羊拉屎似的——”
“臣拿脑袋担保!”赵德言拍着胸脯。
黄巢在凉州住了两天,把河西的粮仓、牧场、兵器库全看了一遍。粮仓里的存粮只够吃四个月,牧场里的战马倒是有三千多匹,但多半是老马和驽马,能上阵的不到一千。兵器库里刀枪锈了一半,甲胄更是缺得厉害。
“赵德言,你这兵器库跟破烂市似的。”黄巢拎起一把锈得看不出原样的腰刀,“这刀还能砍人?”
赵德言面红耳赤:“臣去年上了折子请拨兵器,兵部回话说库存紧张,让臣先克服克服……”
“克服个屁。”黄巢把腰刀扔回兵器堆,“朕回去就查兵部的账。大齐立国两年了,兵器库还缺成这样,兵部那帮人干什么吃的?”
他转头对尚让派来的随行文书道:“记下来——回去之后让朱瑾把兵部库存清一遍。该补的补,该拨的拨。河西这边优先,先把赵德言的兵器库填满。”
文书刷刷记了。赵德言在旁边搓着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河西这边胡汉杂居,回鹘人、吐蕃人、吐谷浑人都有,前朝时经常闹摩擦。臣在凉州这几年,尽量一碗水端平,汉人犯法一样打板子,胡人犯法一样砍脑袋。但底下有些人背着臣搞小动作,欺负胡人商队。臣管不过来。”
黄巢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朕怎么管?”
“臣想请陛下下一道旨,明明白白写上——河西之地,胡汉一体。犯法同罪,立功同赏。让那些背地里搞事的人知道,这事陛下盯着呢。”
黄巢点头:“这道旨朕回去就下。不光河西,天下所有胡汉杂居的地方都照此办理。大齐的律法是给所有人定的,不分胡汉。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朕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高人一等——脑袋挂旗杆上,比谁都高。”
赵德言咧嘴笑了:“有陛下这句话,臣心里就有底了。”
第三天黄巢离开凉州,沿河西走廊往东走。路过甘州时他停了一天,把甘州刺史叫来问了问黑雾退去之后的善后情况。甘州刺史说被黑雾吞掉的几个村子已经重新安排了人进去住,房子修了修,地翻了翻,暂时没再出怪事。
“那些失踪的人……找着了吗?”黄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