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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阳俊是被一阵冷风呛醒的。<\/p>
他睁眼时，天光已经压到了屋檐底下，灰蒙蒙地贴着茅山主殿的瓦片爬。火盆里的炭早熄了，只剩一层白灰，像谁往里头撒了把面粉。他腿麻得厉害，一动就是针扎似的，鬼王剑还横在膝盖上，剑鞘蹭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暗红色的木质纹理。<\/p>
他没急着起身，先摸了怀里。<\/p>
那叠残卷还在，纸角有点翘，但没碎。护心镜也不再发烫，只是裂得更彻底了，铜片边缘翻卷起来，像块被踩过八百遍的易拉罐底。他试着动了动肩膀，骨头咯吱响，疼归疼，好歹还能转。<\/p>
“你醒了。”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哑，“我还以为你能坐到明天早课。”<\/p>
唐阳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p>
白璃站在高台另一侧，月白旗袍干净得不像话，银发束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别着。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泛黄的纸页，封皮写着“弟子录”三个朱砂字，边角焦黑，像是刚从火里抢出来的一样。<\/p>
“掌门给的？”唐阳俊问。<\/p>
“嗯。”她走过来，把册子放在他脚边，“三十年内入宗门、心印有污者，共三十人。名单不公示，处置由我们定。”<\/p>
唐阳俊低头看了一眼，没碰。“直接杀了？”<\/p>
“太吵。”白璃摇头，“而且有些人还没完全堕落，只是被蛊惑、被胁迫。一刀砍了，反倒便宜他们解脱。”<\/p>
“那你打算怎么搞？”<\/p>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p>
指尖一缕狐火窜出，幽蓝，安静，像夏夜里的萤虫。火苗轻轻飘向册子一角，纸页开始卷曲、发黑，然后无声燃烧。没有烟，也没有味，火势缓慢而坚定，一页页吞掉那些名字。<\/p>
唐阳俊看着火焰一点点往前吃，忽然说：“这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p>
“有两个。”她语气平淡，“一个是我三百年前讲过《玄阴经》的记名弟子，另一个……曾在我渡劫时献过血食。可惜啊，人心比妖心还不靠谱。”<\/p>
火燃到一半停了。<\/p>
白璃抬手一掐，狐火熄灭，剩下半本烧过的册子静静躺在地上，前半部分化为灰烬，后半截还完整。<\/p>
“现在开始。”她说。<\/p>
唐阳俊站起身，腿还在麻，但他撑着剑鞘硬是站直了。“怎么配合？”<\/p>
“你什么都不用做。”她转身面向大殿门口，“只要让他们看见——清理门户的人，回来了。”<\/p>
话音落，她一步踏出。<\/p>
不是走，也不是飞，整个人像水波一样晃了一下，下一秒已立于殿外石阶中央。月白旗袍在风中展开，银发无风自动，琥珀色的瞳孔在昏光下泛着冷调。<\/p>
山风骤停。<\/p>
远处巡夜的弟子正提灯走过回廊，忽觉空气一滞，灯笼火苗猛地缩成一点，随即熄灭。他们愣住，抬头望向主殿方向，只见一道身影立于石阶之上，周身无光，却让人不敢直视。<\/p>
白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茅山：<\/p>
“听好了——今夜子时，凡心印染浊、与邪祟勾连者，自行前往后山‘洗罪崖’。若逾期未至，或试图潜逃、通风报信……我不介意亲自上门，请人喝茶。”<\/p>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茶是狐火煮的，喝一口，魂飞魄散；喝两口，三世不得轮回。自己掂量。”<\/p>
说完，她袖子一甩，手中那半本未烧完的名册化作灰烬，随风散去。<\/p>
三十个名字，就此断根。<\/p>
没人回应。<\/p>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p>
唐阳俊站在殿门口，看见远处几处屋舍灯光接连亮起，有人影在窗后晃动，有低语声传来，也有猛地吹灭灯的。他知道，这些人里有清白的，也有心虚的。<\/p>
但他不在乎。<\/p>
他在乎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p>
“你真会给自己加戏。”他走到白璃身边，低声说，“搞得跟女帝登基似的。”<\/p>
“我本来就是。”她瞥他一眼，“九尾雪狐的时候，多少山精野怪见我都得跪着说话。现在只是稍微找回点场子。”<\/p>
“那你刚才为啥不一口气全烧了？留半本，是想吓唬他们？”<\/p>
“烧得太快，就不叫震慑了。”她淡淡道，“要让他们熬，让那些名字在脑子里反复滚，直到睡不着、坐不住、最后自己爬出去认罪。这才是心理战。”<\/p>
唐阳俊咧嘴一笑：“你还挺懂人性。”<\/p>
“我不懂人性。”她望着远处群山，“我只是看多了人怎么变成鬼。”<\/p>
两人没再说话。<\/p>
时间一点点滑向子时。<\/p>
茅山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平日该有的钟鼓声、诵经声、巡夜脚步声全都消失了。连鸟都不叫。仿佛整座山都在屏息等待。<\/p>
直到第一声脚步响起。<\/p>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独自走上通往后山的小路。他走得慢，背影佝偻，像是扛着什么重物。走到半路，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主殿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继续前行。<\/p>
接着是第二个。<\/p>
第三个。<\/p>
第四个。<\/p>
有人结伴而行，有人孤身一人，有老有少，衣着各异，但共同点是——眼神躲闪，脚步沉重。<\/p>
唐阳俊数了数，一共二十八人。<\/p>
还有两个没来。<\/p>
“跑了？”他问。<\/p>
“没跑。”白璃闭眼感应片刻，“一个躲在藏经阁夹层，另一个……在掌门寝殿外跪着哭。”<\/p>
“哦？”唐阳俊挑眉，“还挺有戏剧性。”<\/p>
“哭的那个叫李承远，是掌门亲传弟子。”白璃睁开眼，“他说自己只是被迫记录名单，从未参与害人。”<\/p>
“你觉得呢？”<\/p>
“他的执念很乱。”她眯起眼，“恐惧占七成，悔恨两成，还有一成……是不甘。这种人最危险，表面认错，心里不服。”<\/p>
“那就别让他活。”<\/p>
“我已经通知掌门。”白璃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银光，“剩下的交给我。”<\/p>
她并指一划，银光分裂成二十八缕，如丝线般射向夜空，精准落入每个走向洗罪崖的人头顶。<\/p>
那是她的“缚魂引”。<\/p>
一旦注入，便与魂识绑定，无法挣脱。<\/p>
至于那两个缺席者——她没动手，而是留给掌门处理。<\/p>
这是规矩。<\/p>
清理门户可以由外人主持，但最终裁决，必须出自宗门之主。<\/p>
子时三刻，洗罪崖。<\/p>
二十八人跪成两排，面朝悬崖。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湿气和腐叶味。他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p>
白璃站在崖边，唐阳俊站在她身后五步，抱着剑，像根电线杆。<\/p>
“你们知道为什么选这里吗？”她开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