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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荒坡上刮过，带着山外未落的雨腥气。草叶压着草叶，沙沙响成一片，像谁在暗处翻动旧账本。<\/p>
唐阳俊醒了。<\/p>
不是被吵醒的，也不是疼醒的——他左肩那道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护心镜上的裂纹也一点没变，可胸口却热得离谱，像是有人往他心口塞了块刚出炉的炭火。<\/p>
他下意识按住胸膛，指尖隔着湿冷的冲锋衣布料，摸到心跳。<\/p>
咚、咚、咚。<\/p>
稳得很。<\/p>
不对劲。<\/p>
上一刻他还觉得自己快散架了，血快流干了，连呼吸都像在拉破风箱。现在这心跳节奏，别说濒死，连低血糖都算不上。<\/p>
他睁眼，天已经全黑了，云层裂出几道缝，漏下几点星子。白璃就坐在他旁边，背靠着那块石头，怀里抱着青玉匣，头微微低着，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没睡，肩膀也没抖，但唐阳俊就是知道——她在想事。<\/p>
而且不是小事。<\/p>
他张嘴，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妈……还活着吗？”<\/p>
白璃没抬头，声音从发丝后头飘出来：“魂灯没灭，就算活着。”<\/p>
“那我呢？”他又问，“我是不是也该死了？”<\/p>
“你倒是想。”她冷笑一声，“可惜命硬，连阎王都不收你这种又穷又欠揍的。”<\/p>
唐阳俊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牵动伤口，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没擦，任由那点红落在胸前衣襟上，慢慢洇开。<\/p>
“我不是说伤。”他说，“我是说……刚才那一阵热，是从我心里出来的。不是药，也不是法术，是我自己……长出来的。”<\/p>
白璃终于抬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夜里亮得有点邪乎。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撩开他冲锋衣拉链，直接把手指按在他裸露的胸口上。<\/p>
皮肤滚烫。<\/p>
更邪门的是，她指尖刚碰上去，颈间的白狐玉佩就亮了。<\/p>
不是强光，是那种老式节能灯刚启动时的微闪，银白色的光丝从玉佩边缘钻出来，顺着她手腕往上爬，最后缠到她指尖，轻轻搭在唐阳俊心口位置。<\/p>
两人同时一震。<\/p>
唐阳俊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手机突然连上了陌生Wi-Fi，还没反应过来，一段画面就冲进来了：<\/p>
——白璃跪在雪地里，抱着她母亲的头颅，指节发白，嘴唇在抖，但她没哭。她只是一遍遍低声说“别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p>
这念头一闪即逝，快得不像回忆，倒像蹭到了别人的实时弹幕。<\/p>
他猛地往后缩，差点撞上石头：“你刚才……在我脑子里说话了？”<\/p>
“放屁。”白璃收回手，玉佩的光也熄了，“是你自己太弱，心神不稳，才被契约反向串了信号。再敢乱动，下次我让你看见我啃糖葫芦的私密照。”<\/p>
唐阳俊揉了揉太阳穴，缓了缓神。他想起祖父以前喝多了曾提过一句：茅山有“魂契”之说，两人若以至诚执念共守一物，天地自会生成无形纽带，能通呼吸、感悲喜，甚至代偿生死。<\/p>
当时他以为老头吹牛逼，现在看，可能是真有这玩意儿。<\/p>
“所以现在咱俩……算是绑定了？”他问。<\/p>
“你想得美。”白璃抱紧玉匣，下巴抵在盖子上，“这是单向庇护，不是情侣绑定。它选你是因为你那口精血喷得够准，又够蠢。”<\/p>
“可我能感觉到你在想她。”唐阳俊看着她，“刚才那一瞬，你不光是难过，你还怕。怕她彻底没了，怕你自己撑不住，怕……以后没人再叫你‘小雪’。”<\/p>
白璃猛地转头，眼神锋利得能割人：“你再复述一个字试试？”<\/p>
唐阳俊没躲，也没笑。他就那么看着她，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不信命，也不信人妖能长久。可你现在抱着的，是你妈最后一点念想；而我刚才心跳恢复，是因为我帮你守住了这个念想。这不是巧合，是这破世界给咱俩打的补丁。”<\/p>
风忽然停了。<\/p>
连草都不摇了。<\/p>
白璃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唐阳俊以为自己要被她用眼神点了穴。<\/p>
然后她哼了一声，扭回头：“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就是个倒霉催的工具人。要不是你非要把她装盒子里，我现在还能多抱一会儿。”<\/p>
“那你现在抱的是盒子，还是她？”他反问。<\/p>
白璃一僵。<\/p>
唐阳俊没等她答，继续说：“你妈喜欢冬天，你说的。她说天地干净的时候最高兴。可你现在浑身绷得像根铁丝，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直播，你觉得她要是看见你这样，会高兴？”<\/p>
白璃没动。<\/p>
但他能感觉到——她肩膀松了一寸。<\/p>
“我不是替你做决定。”他说，“我只是告诉你，我还活着，你妈还有一口气吊着，咱俩都没输。至于以后怎么走，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喘匀了气再说。”<\/p>
他话音刚落，胸口那股热流又涌上来，这次更明显，顺着血脉往四肢爬，像冬天泡脚时热水漫过脚踝。他低头一看，发现护心镜的裂纹边上，竟渗出一层极淡的金红色膜状物，像是铜锈在自我修复。<\/p>
白璃也看到了。<\/p>
她没说话，只是把玉匣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然后伸手，再次按上他胸口。<\/p>
这一次，她没抗拒契约的连接。<\/p>
唐阳俊闭上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