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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灯劈开雪雾，像两把钝刀在白墙上划。路面早没了标线，轮胎压过的地方结着冰壳，咯吱声一阵紧一阵，仿佛底下埋着什么东西正咬牙忍痛。唐阳俊把车速降到三十码，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无意识地搓了下手背——那地方还在隐隐发烫，但不是因为冷。<\/p>
他刚才踩了一脚刹车。<\/p>
不是因为路滑，也不是因为前方出现障碍，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连续开了六个小时，没换过人，也没停过一次。水杯搁在副驾空座上，一口没动；泡面盒堆在后座，连包装都没撕。这不像他。他向来是那种“再急的命也得先拉一泡”的人，可这次，从湘西掉头到现在，他连尿意都没感觉。<\/p>
玉佩安静地贴在他胸口，不再震动，也不再发烫得吓人。但它还在，像块贴身暖宝宝，不说话，却提醒你它一直在线。<\/p>
“你真打算就这么一路冲进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像是太久没用。<\/p>
车内没人回答。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谁在屏住呼吸。<\/p>
“北疆这鬼地方，地图都崩了，信号全无，暴风雪说来就来。”他顿了顿，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你那点残魂现在连个全息投影都撑不起，万一进去了出事，我连个收尸的借口都没有。”<\/p>
玉佩蓝光闪了一下，很短，像眨了下眼。<\/p>
“我知道你在听。”他说，“你也知道我不是拦你回家。我是怕你回不去。”<\/p>
这一次，玉佩的光亮了些，随即一道声音响起，沙哑里带着刺：“所以你是要在这儿下车？把我塞后备箱，然后调头回去继续当你的古镇好医生？”<\/p>
唐阳俊没回头。他知道她不在副驾，但他还是偏了下头，好像那样就能看见她。<\/p>
“我没说不陪你。”<\/p>
“但咱能不能商量个更稳妥的方案？比如等暴雪过去，或者联系黄袍道长——”<\/p>
“等？”她冷笑一声，“等什么？等我娘的气息彻底断掉？等我又沉睡一百年醒来发现连她埋哪儿都不记得了？唐阳俊，你是不是忘了，我不是人，我没有‘以后’这种东西。我每一次醒来，都是倒计时。”<\/p>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去怀里的玉佩。指尖刚触到表面，一股凉意顺着指腹窜上来，像是被蛇舔了一口。<\/p>
“我不是想让你放弃。”他说，“我只是不想你拿命去赌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答案。”<\/p>
“那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却更锋利，“如果你爸你妈还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在井底敲石头，你会不会来？”<\/p>
唐阳俊的手停在半空。<\/p>
他当然会。别说暴风雪，就是火山喷发他也得扒开岩浆找人。可问题是——他们早就没了。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连照片都泛黄卷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年清明烧点纸，顺便吐槽两句“你们儿子现在混得还不赖”。<\/p>
可她不一样。她还有机会。<\/p>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扑上去。<\/p>
“我不是不信你。”他低声说，“我是不信我自己能护住你。”<\/p>
“你从来没试过。”她说，“你总是这样，嘴上说着‘我陪你’，身体却一直在找退路。你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我耗力太重，你就开始念叨什么‘修养百年’‘别硬撑’，好像我是个随时会碎的玻璃瓶。可我不是！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弱者，我是和你一起杀过阴无极、挡过飞头降、扛过锁魂链的人！”<\/p>
她的声音越拔越高，玉佩蓝光频闪，像快炸的灯管。<\/p>
唐阳俊猛地一脚刹住。<\/p>
车子在冰面上滑了半米才停稳。安全带勒进肩膀，后视镜晃了晃，照出他发红的眼角。<\/p>
“行。”他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怕。我怕你这一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我怕我开着这破车把你送进去，最后只能抱着一块裂成渣的玉佩往回走。我怕……到时候连个骂我的人都没有。”<\/p>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大，救过无数人，也杀过不少鬼。但这双手，此刻却抖得不像话。<\/p>
“可你要走，我不拦。”<\/p>
“但别把我当外人。”<\/p>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到手背一痛。<\/p>
不是幻觉，也不是灵体干扰。是实打实的咬合感，牙齿切入皮肉，两道清晰的齿痕立刻渗出血珠。他没躲，也没缩手，就那么任由她咬着，像被钉在座位上的标本。<\/p>
三秒后，她松口。<\/p>
玉佩光芒骤暗，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而他手背上的伤口，非但没愈合，反而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血口，却又不让它好全。<\/p>
牙印清清楚楚，深浅分明，一看就知道不是磕碰，而是某种近乎宣告的标记。<\/p>
“你疯了？”他盯着那两道红痕，语气却没有怒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连实体都维持不了，强行凝聚半魂咬人，等于自损修为？”<\/p>
“我知道。”她的声音微弱了许多，几乎要融进空调风里，“可我得让你记住——这不是你能劝退的事。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告诉你：我要去，你要是不敢跟，现在就可以下车。”<\/p>
唐阳俊咧了下嘴，像是笑，又像是抽筋。<\/p>
“下车？”他反问，“你知道外面零下二十八度吗？你知道这片雪原上连个兔子洞都找不到？我现在下去，不出两小时就得冻成唐氏腊肉，挂在树上当风铃使。”<\/p>
他抬手看了眼表。凌晨两点四十一分。时间走得正常，可世界已经歪了。<\/p>
“再说……”他慢慢把手放回方向盘上，握紧，“我都让你咬了，还能去哪儿？这伤要是让王俊科看见，非以为我得罪了哪门子女妖精不可。”<\/p>
玉佩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轻哼。<\/p>
“你以为他猜不到？”她说，“你每次看我，眼神都跟刷了弹幕似的，明明白白写着‘这是我老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