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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变了,从沙沙响变成闷闷的咔哒声,像是压到了冻土。唐阳俊没换挡,也没减速,只是把左手抬起来看了眼腕表。凌晨一点十七分,指针走得正常,可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卡住快十分钟了。<\/p>
屏幕黑着,连锁屏界面都不显示,只剩下一圈红光在边框闪烁,像某种低电量警告,但又不完全一样。他试着按电源键,没反应;长按重启,也没动静。最后干脆拔了SIM卡槽,空的。信号栏从满格掉到无服务,只用了三分钟。<\/p>
“地图崩了。”他说。声音不大,也不算轻,刚好能让副驾上的人听见。<\/p>
白璃没回应。不是沉默,是玉佩里传来极细微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他知道她在听,只是不想先开口。<\/p>
前方山路越收越窄,两旁的林子厚得不像话,树干笔直向上,枝叶在头顶交叠成拱顶,把双月的光切成一条条斜线洒下来。路面开始结冰,反光泛青,车灯照过去有种被吞进去的感觉。<\/p>
唐阳俊把空调关了。车内温度慢慢降,但他出汗了,额头一层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不是热的,是紧张。这种路他开过不少,荒山野岭、塌方路段、雪原无人区都闯过,但从没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明明方向盘握在手里,却总觉得有人坐在旁边替他打方向。<\/p>
他低头看了眼油箱。还有四分之三,够跑三百公里以上。天气预报说北疆今晚有暴雪,最低零下二十八度。他们现在的位置,导航最后定格在“未命名道路”,距离最近的村镇要绕行一百四十公里。而正前方这条路,没有编号,没有护栏,甚至连个应急停车带都没有。<\/p>
“你真觉得你妈的气息是在那儿?”他又问了一次,语气比上次硬了些。<\/p>
玉佩微微一震,蓝光闪了半秒。<\/p>
“我没‘觉得’。”白璃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我确定。北雪山脚下有狐族古墓群,是我们这一脉的祖地。当年大战之后,重伤的族人会拖着最后一口气爬回去,死也要埋进封印阵眼里。那里是血脉归处。”<\/p>
“所以你现在闻到的,是坟头味儿?”<\/p>
“唐阳俊。”<\/p>
“嗯?”<\/p>
“你再阴阳怪气,我就把你梦里偷看我洗澡的事发群里。”<\/p>
“那是意外!而且我没看清——”<\/p>
“你还流鼻血了。”<\/p>
“闭嘴。”<\/p>
两人同时停了话。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胎噪。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一股铁锈似的冷味。<\/p>
唐阳俊盯着前方。路还在延伸,弯道越来越多,坡度也越来越陡。他已经换了低速挡,但车身仍有些打滑。后视镜里,刚才经过的那段直路已经被雾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p>
他知道回不去了。<\/p>
不是因为路难走,也不是因为没信号,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自从玉佩震动那一刻起,这件事就不再是“能不能去”的问题,而是“必须去”。<\/p>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鬼,是债。活人的债能赖,死人的债躲不了,亲人的债……还得用命还。”<\/p>
当时他以为老头子在讲因果报应,现在才明白,那是在教他认命。<\/p>
“你说过,医者治魂。”白璃忽然开口。<\/p>
唐阳俊gtherearviewirror,asifsheweresittgbehdhi.<\/p>
“现在呢?”她继续说,“我不疼,不断气,就是魂不稳,心不宁。你不救?”<\/p>
他没立刻回答。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心跳。<\/p>
“我不是医生。”他说。<\/p>
“那你是什么?”<\/p>
“我是陪你回家的人。”<\/p>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踩下了油门。车子猛地前冲,在结冰的路面上甩了一下尾,又被他稳住。引擎咆哮着撕开夜色,车灯像两把烧红的刀,插进前方越来越浓的雾里。<\/p>
玉佩安静了下来。<\/p>
但那种被牵引的感觉还在,不是物理上的偏移,更像是意识层面的拉扯。每过一个弯,胸口那块裂纹玉佩就热一下,像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拍手,提醒他别走神。<\/p>
他不敢睡。不是怕出事,是怕一闭眼就梦见什么不该梦的东西。以前有过先例:他在诊所值夜班时睡着,结果梦到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上,天上挂着三个太阳,白璃跪在地上,背后插着七把剑,嘴里还在笑。醒来后整整三天不敢见她,生怕哪天一睁眼,那个梦就成了现实。<\/p>
现在这趟路,搞不好就是奔着那个梦去的。<\/p>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说我妈的事吗?”白璃突然问。<\/p>
唐阳俊“嗯”了一声,表示在听。<\/p>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这一族,母系为尊。母亲死了,血脉就会断代。除非后代能在百年内觉醒全部妖力,否则整个支脉都会被天地规则抹去存在痕迹。我沉睡那么多次,每次醒来都发现关于我的记录少一点——祠堂牌位不见了,典籍名字被划了,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小时候的样子。”<\/p>
唐阳俊握紧了方向盘。掌心出汗,但他没去擦。<\/p>
“所以我一直装作不在乎。”她说,“毒舌,吐槽,直播整活,跟黄袍道长互叫‘家人们’,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活人,而不是一块快要风化的石碑。”<\/p>
车内沉默了几秒。<\/p>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唐阳俊问。<\/p>
“快风化了。”她顿了顿,“但我还想再看一眼她。”<\/p>
唐阳俊没再说话。他把广播打开了,随机切到一个音乐台。放的是《孤勇者》,还是广场舞DJ混音版。他没换台,就让那魔性的鼓点响着,仿佛这样就能盖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p>
可音乐再大声,也压不住一件事:他正在做一件极其愚蠢的事。<\/p>
放弃湘西赶尸案不管,抛下王俊科不管,无视黄袍道长可能还没醒来的事实,就这么一头扎进北疆禁区,只为陪一只狐狸找她几百年前死掉的老娘?<\/p>
换成半个月前的他,一定会骂自己疯了。<\/p>
但现在,他只想知道一件事——如果真有古墓,里面会不会有一块刻着“白氏之母”的碑?如果有,上面有没有被人添过香火灰?有没有人偷偷放一朵干枯的雪莲?<\/p>
这些事没人会在意。<\/p>
除了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