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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阳俊是被一块青石硌醒的,不是那种轻轻一碰就清醒的硌,而是像有人拿锤子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凿出来的疼。他没睁眼,先动了动手指,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像是生锈的合页被强行掰开。掌心还死死攥着玉佩,边缘已经嵌进皮肉里,留下一圈深红的印子。<\/p>
他喘了口气,喉咙干得冒烟,张嘴想骂一句“这破阵”,结果只咳出半口带血的唾沫。<\/p>
头顶的天光不对劲。<\/p>
刚才还在山谷里,太阳刚爬过山脊,照得草尖发亮,现在这光线——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刚打完一场架该有的天。鸟叫也来了,叽叽喳喳的,还有远处狗在追车,喇叭摁得震天响。<\/p>
现代。<\/p>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眨了两下才聚焦。眼前是诊所后院那片荒草地,杂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几根蒲公英歪着头,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他低头看自己,冲锋衣上全是焦痕和泥,左肩那道被锁魂链撕开的口子还在渗血,但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痂。<\/p>
“操。”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全了,“真回来了?”<\/p>
他抬手摸表,机械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七点十二分。他记得清楚,穿越前看了一眼,也是这个时间。他翻过表背,玻璃裂了一道缝,但秒针还在走。他盯着它数了十五秒,心跳一次,秒针跳一下。<\/p>
不多不少,一炷香。<\/p>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玉佩,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们……回来了?”<\/p>
玉佩没说话,也没发光,只是轻轻震了一下,像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在掌心里嗡那么一下。他知道这是她在回应,省电模式都快关机了还硬撑着给他个信号。<\/p>
他咧了咧嘴,想笑,结果牵动嘴角伤口,疼得直抽气。他靠着青石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乱的,一会儿是阴无极跪在雪地里抱着孩子,一会儿是白璃烧着本源往他嘴里渡气,嘴唇贴上的那一秒,温度比狐火还烫。<\/p>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抖出去。现在不是回忆杀的时候。<\/p>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手一软,整个人往前扑,额头差点磕在石头上。他改用手肘撑住,慢慢挪动膝盖,像条刚被捞上岸的鱼,一点一点往前蹭。终于站起来了,腿抖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别人的身体里。<\/p>
他扶着墙进了诊所大厅。<\/p>
门没锁,风吹得帘子哗啦响。屋里一股陈年中药味混着檀香,桌上那个黄铜香炉还在烧,青烟袅袅,香灰堆成小山,眼看就要燃到尽头。他盯着那截香,忽然明白了什么。<\/p>
一炷香。<\/p>
不是比喻。<\/p>
是黄袍道长用命掐的时间。<\/p>
他喉咙一紧,转身就往里冲,脚下一绊,差点摔在门槛上。他扑到蒲团边,看见黄袍道长仰面躺着,道袍前襟全是血,脸色灰得像刷了层旧墙皮,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p>
“师叔!”他伸手去探脉,三根手指搭上去,半天没摸到动静。他又换手,重新搭,这次终于捕捉到一丝微弱的跳动,细如游丝,断断续续。<\/p>
灵力枯竭,识海破碎。<\/p>
这是茅山术里的说法,翻译成现代医学就是:脑死亡边缘,全身器官衰竭,靠一口气吊着。<\/p>
他双拳一下子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脑子清醒了一瞬。他想起刚才在山谷里,自己以为是本能启动通道回来的,原来根本不是。是有人在出口这边死死拽着绳子,把他从时空乱流里拖出来的。<\/p>
黄袍道长。<\/p>
这个整天直播驱魔、收打赏给山区小孩买书包的老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黄道袍,手机不离手,嘴上说着“家人们谁懂啊”,背地里却拿百年修为当燃料,替他稳住通道。<\/p>
“你他妈……”他声音抖得不成样,“你不说一声就上啊?”<\/p>
没人回答。<\/p>
香炉里的香终于烧到了底,啪嗒一声,断成两截,火星溅出来,落在蒲团上,烧了个小洞。<\/p>
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是爷爷留下的安神符,一直压在病历本底下舍不得用。他贴在道长额头上,符纸微微泛黄,边缘卷起,慢慢吸收体温,开始释放一丝温热。<\/p>
他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p>
外头的鸟还在叫,狗还在追车,世界太平得让人发疯。<\/p>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战的画面。阴无极最后消散时的眼神,不是恨,是解脱。白璃拼着残魂撕裂出来救他,亲他那一口,也不是情动,是续命。而黄袍道长躺在这里,也不是任务完成,是他赌上了命,就为了让他能活着回来。<\/p>
他忽然觉得累。<\/p>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虚脱感,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愤怒都懒得发。<\/p>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十四分。<\/p>
两分钟过去了。<\/p>
现代的时间走得真慢。<\/p>
他正想着,诊室角落传来一声闷响。<\/p>
是沙发那边。<\/p>
他猛地抬头,看见王俊科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具提线木偶。他满头大汗,T恤湿透,眼神涣散,一只手死死抓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p>
“那山……”他喃喃地说,“那阵法……还有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不是梦。”<\/p>
唐阳俊没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