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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粘在脸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p>
唐阳俊踩过一段塌方石堆,右脚刚落稳,左脚底下一块碎岩突然滑开。他身子一歪,手本能地往胸口摸去。玉佩隔着湿透的冲锋衣贴着皮肤,温的,不烫,但确实还在那儿跳一下——不是物理震动,是他心跳撞到它。<\/p>
他没摔下去。<\/p>
只是站直后喘了两口气,把医药箱往上提了提。肩带磨得锁骨生疼,但他没调,怕一动就散架。这箱子背了快六小时,里头除了常规急救包、止血绷带、三支肾上腺素,还有他顺手装的PH试纸、酒精棉片、密封袋,以及半盒吃剩的泡面。现在泡面没了,药也用掉三分之一,可正事还没开始。<\/p>
谷底比他预想的宽。<\/p>
几排破屋歪斜着蹲在坡下,墙皮剥得到处是坑,门框倒了两个,窗洞黑黢黢的,像被谁挖掉了眼珠。屋顶塌得七七八八,露出锈死的钢筋骨架。空气里有股味儿,前半段是雨后的土腥,后半段混进了点铁锈和烧焦木头的气息,再往后走,隐约飘来一丝甜腻——像是糖浆熬过头的那种焦香。<\/p>
他知道那不是糖。<\/p>
是血。<\/p>
加热过的血。<\/p>
他停住脚,在离最近一栋屋子五米远的地方蹲下。膝盖咔的一声,旧伤发作,但他没出声。掏出医药箱最上层的小本子,翻开一页画了草图:三栋主屋呈品字形分布,中间空地有一圈烧痕,直径约四米,边缘残留黑色粉末,风一吹就扬起来。<\/p>
他撕下一张密封袋,趴在地上刮了一点粉末装进去。手指蹭到地面时察觉不对劲——土是湿的,可这圈烧痕内部的地居然是干的,连青苔都没长。<\/p>
“你倒是会挑地方烤火。”他低声说。<\/p>
话音刚落,左边林子里传来树枝断裂声。<\/p>
他抬头。<\/p>
王俊科从雾里走出来,警服外套沾满泥点,裤腿卷到小腿肚,手里拎着执法仪,镜头还亮着红灯。<\/p>
“你一个人进谷底?”王俊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火,“我没等你是因为路断了,不是让你当独狼。”<\/p>
唐阳俊合上本子,塞回医药箱。“我不是独狼,我是迷路的牧羊犬,靠嗅觉活着。”<\/p>
“那你闻出什么了?”<\/p>
“血味。”他指了指中间那圈烧痕,“不是动物屠宰场那种,是人血加热后挥发的蛋白质焦味。你红外拍到了?”<\/p>
王俊科没答,直接把执法仪画面转过来。屏幕上有三个模糊人形轮廓,排成一列,沿着屋后小道缓慢移动,时间戳显示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动作僵硬,步伐一致,每步间隔几乎相同。<\/p>
“村民说赶尸人半夜敲铃,尸体自己走。”王俊科收起设备,“我本来不信,但现在看,这些‘人’没有热源波动,体温接近环境温度,走路姿势像被线拉着。”<\/p>
“所以不是活人。”唐阳俊站起身,拍拍手,“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死人。你看他们脚印了吗?”<\/p>
“看了。地上没留下任何痕迹。”<\/p>
唐阳俊点点头。“那就对了。能移动却不留脚印,说明要么浮空,要么走的是非物理接触路径。比如……轨道。”<\/p>
王俊科皱眉。“你说机械装置?”<\/p>
“不然呢?你以为真有人摇铜铃就能让尸体走路?”唐阳俊走到烧痕边缘,蹲下摸了摸地面,“这圈黑灰是某种燃料残留,燃烧时不冒烟,温度高,持续时间短。符合远程遥控点火特征。而且——”他抬头,“你听没听过湘西老话:‘铃响三更,轨动五分’?”<\/p>
“没听过。”<\/p>
“我编的。”他咧嘴一笑,“但我猜,这些人形移动的时间窗口,刚好卡在燃料烧尽前后五分钟。”<\/p>
王俊科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转身走向西侧那栋完好的屋子。“跟我来。”<\/p>
屋里比外面还干。<\/p>
水泥地被打扫过,角落堆着几个折叠式金属支架,像是临时搭台用的。墙上钉着一块白板,上面贴着几张照片:不同角度的棺材、山路监控截图、一张手写日程表,写着“01:15点火\/01:20启动\/01:25终止”。<\/p>
唐阳俊走近白板,一眼看出问题。“这表是新的。纸张没有受潮痕迹,笔迹也没氧化,最多写了两天。”<\/p>
“发电机在后面。”王俊科推开后门。<\/p>
一台小型柴油机摆在屋后空地上,连接着几根粗电线,通向屋内配电箱。王俊科蹲下拆开接线盒,拨弄了几下。“定时继电器控制供电周期,每次启动十五分钟,和红外拍摄的时间完全吻合。”<\/p>
“所以根本不是赶尸。”唐阳俊靠在门框上,“是有人用机械轨道+遥控系统,模拟尸体移动的假象。目的呢?吓人?还是掩护别的事?”<\/p>
“都不是。”王俊科站起身,拍了拍手,“是为了掩盖运输。”<\/p>
“运输什么?”<\/p>
“活人。”他指向屋后山壁,“那边有条暗道,通向崖体内部。我刚才探了五十米,尽头是个封闭空间,地上有镣铐痕迹,墙上有抓痕。”<\/p>
唐阳俊沉默了几秒。“人口贩卖?”<\/p>
“不止。”王俊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截塑料管,内壁附着暗红色结晶,“化验结果还没出,但初步判断是血液储存管。这批人可能不只是被关押,还在被定期抽血。”<\/p>
“疯了。”唐阳俊低声道,“在这深山搞这套,不怕被人发现?”<\/p>
“怕?他们巴不得有人传‘赶尸’的鬼故事。”王俊科冷笑,“越玄乎越好,村民不敢靠近,警察觉得是迷信,调查就永远停在外围。等哪天真有人报警,他们早就转移了。”<\/p>
唐阳俊低头看着医药箱。“那守墓人呢?为什么死?”<\/p>
“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王俊科指了指东侧墙角,“我在那底下挖出半块记录仪,内存卡烧了一半,但恢复出几秒画面——有个穿黑斗篷的人站在轨道起点,手里拿着类似遥控器的东西。守墓人当晚应该就在附近观察,被灭口了。”<\/p>
两人同时沉默。<\/p>
雾更浓了,缠在屋檐下像挂了层纱帘。<\/p>
唐阳俊打开医药箱,取出PH试纸,又从密封袋里挑出一点烧痕粉末,滴上蒸馏水搅拌,蘸取溶液贴上试纸。几秒后,试纸变成深蓝色。<\/p>
“碱性。”他说,“这种燃料不是普通木炭或柴油,而是加入了强碱性催化剂,可能是氢氧化钾或者碳酸钠。这类物质常用于生物样本处理,能防止血液凝固,也能中和腐臭气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