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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不是那种会停的雨。<\/p>
唐阳俊一脚踩进泥里,左脚比右脚慢半拍拔出来,鞋底带起一团湿泥,啪地甩在裤腿上。他没擦,也没骂,只是往前踉跄了一下,手本能地扶住岩壁,掌心蹭到一层滑腻的青苔,冷得像谁在背后贴了块冰。<\/p>
风从山脊侧面横着扫过来,吹得冲锋衣鼓成一个快要炸开的气球。他低头弓腰,肩上的医药箱撞在肋骨上,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钝器敲门。<\/p>
前面没人。<\/p>
王俊科已经走远了。<\/p>
不是故意甩下他,是这路没法并排走。东侧山脊窄得只容一人通行,一边是陡坡,一边是看不见底的黑崖。刚才还听得见王俊科的脚步声和喘气,现在连回音都没了,只剩雨砸石头的声音,密得像炒豆子。<\/p>
唐阳俊站直了一点,抹了把脸上的水。睫毛上挂着三滴,重得睁不开眼。他抬手去拨,手指却先碰到了胸口那块玉佩。<\/p>
隔着湿透的冲锋衣,那东西有点温。<\/p>
不烫,也不亮,就是温,像冬天贴身放了半小时的热水袋。<\/p>
他愣了一下。<\/p>
刚才那一跤差点滑下去,脚底打滑的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全是小时候摔进村后河沟的记忆——水灌进鼻子,耳朵嗡嗡响,怎么都爬不上岸。可就在手要松开岩壁的时候,右手正好按在玉佩位置,那一秒,心突然稳了。<\/p>
不是不怕死。<\/p>
是忽然觉得——**她还在**。<\/p>
哪怕睡着,哪怕不说话,哪怕只剩一点气息贴着他胸口,也还是在。<\/p>
他停下脚步,没再往前走。雷光一闪,照出前方五米外一块凸出的岩檐,勉强能挡雨。他拐过去,背靠着石壁坐下,医药箱卸下来时发出一声闷响。<\/p>
左手伸进衣服里,把玉佩掏了出来。<\/p>
白玉雕的狐形,巴掌大,边缘磨得圆润,背面刻着一圈看不懂的纹路,据说是狐族古文。三年前刚拿到手时冰凉刺骨,后来每用一次妖力就暖一分,现在摸着,跟体温差不多。<\/p>
他用拇指慢慢摩挲那道最深的刻痕。<\/p>
“你还在我身边吧?”他说。<\/p>
不是问话,也不是祈祷,就是随口一说,像吃饭前问一句“筷子呢”。<\/p>
没人回答。<\/p>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p>
白璃现在正躺在里面养伤,四尾残魂补一个都不容易,上次为了烧查龙的蛊阵,直接耗到近乎透明,再撑一次就得散。他知道分寸,从来不指望她这时候出来救场。<\/p>
可有些事,不需要她说什么。<\/p>
就像现在,指尖下的玉佩忽然微微震了一下,极轻,像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放在枕头底下。<\/p>
他笑了下:“行,我知道。”<\/p>
外面又是一道闪电,照得岩洞口发白。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贴在对面石壁上,缩成一团,像个蹲监狱的。<\/p>
“你说凡人肉身太弱,撑不住几场大战。”他靠着石头,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记得吗?唐代那会儿,我在你洞府门口练剑,练到吐血,你从里面扔出个蒲团,说‘躺会儿,别死了,我这儿没殡仪馆’。”<\/p>
玉佩没震,但温度高了零点几度。<\/p>
他闭上眼。<\/p>
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他肩膀发僵。医药箱里有暖宝宝,但他不想动。这一坐下来,全身的累都往上涌,脚底板疼,膝盖酸,后脑勺一跳一跳,像有根线从脖子后面往上扯。<\/p>
他不怕累。<\/p>
他怕的是判断错了。<\/p>
草屋里的画稿、地底的心跳、断龙崖下的门……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的不是一个案子,而是一个他暂时不想碰的真相。王俊科信规律,他信执念。守墓人死前写“我没走完”,不是遗言,是任务没完成。那些尸体要回去,不是被赶,是自己走。<\/p>
可谁在召唤它们?<\/p>
茅山道袍的布条、斗笠上的符文、幻觉里的铃铛声……这些线索他没告诉王俊科。不是不信他,是有些事,说出来就成了负担。警察要讲证据,他可以靠感觉。<\/p>
但感觉错了怎么办?<\/p>
村民不敢开门,老妇递水不让问事,画稿藏在塌屋里没人认领……这地方早就被某种规矩罩住了,外人一脚踏进去,轻则迷路,重则变尸体之一。<\/p>
他不想变成那个写“我没走完”的人。<\/p>
所以他需要确认一件事。<\/p>
“如果你醒着,”他睁开眼,看着掌心的玉佩,“就给我点提示。不用显形,不用说话,就……让我别走错路。”<\/p>
玉佩静静躺着。<\/p>
三秒。<\/p>
五秒。<\/p>
十秒后,他指尖摩挲的那道刻痕,突然传来一丝热流,极细,像针尖顺着血脉往手臂里钻。<\/p>
不是幻觉。<\/p>
他能感觉到。<\/p>
那股热流走到肩膀就停了,像是在指方向。<\/p>
他盯着玉佩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回胸口,拉好拉链。<\/p>
“行,我记住了。”<\/p>
外面雨势小了点,没那么像天塌了,转成持续不断的哗啦声。他站起来,活动了下左腿,旧伤处有点胀,但还能走。医药箱重新背上,这次调整了肩带,让它压得轻一点。<\/p>
刚迈出岩洞,一阵强风迎面撞来,直接把他掀得单膝跪地。石头硌在膝盖上,疼得他吸了口气。他没急着起身,反而借着这个姿势稳住身体,右手死死攥住胸前的玉佩,额头抵在冰冷的岩壁上。<\/p>
风里带着土腥味,还有点甜。<\/p>
又是那种混了香料的血味。<\/p>
他闭上眼,咬牙撑住。<\/p>
“我不怕走夜路……”他低声说,“只要你还在。”<\/p>
说完,慢慢站了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