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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p>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试探人的小雨,而是整片天塌下来似的倒灌。山道像被泡发的面条,一脚踩进去,泥水直接没到脚踝。车在离苗岭村还有七公里的地方彻底趴窝,底盘卡在塌方的碎石堆里,引擎咳了两声,再也没动静。<\/p>
王俊科站在车头前看了十秒,转身拉开副驾门:“走吧,剩下靠腿。”<\/p>
唐阳俊没动,盯着挡风玻璃外那条被雨水冲得发白的山路。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谁在上面划粉笔线。他把医药箱往肩上提了提,冲锋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天气预报更新:雷暴橙色预警,能见度不足五十米。<\/p>
“你真打算在这种天进村?”他问。<\/p>
“守墓人死的时候也是这种天。”王俊科已经套上雨衣,警服领子翻出来压住帽檐,“视频拍到赶尸人那天,也是这种天。”<\/p>
唐阳俊扯了下嘴角:“所以你是想复制凶案现场?挺敬业。”<\/p>
“我只是不信邪。”王俊科拎起勘查箱,“但我信规律。三次同种气象条件下发生异常事件,这叫线索,不叫迷信。”<\/p>
唐阳俊终于下车。泥地一软,整个人歪了一下,左脚直接陷进半尺深的烂泥里。他低头看,鞋面已经黑了一圈,像穿了双新买的漆皮鞋。<\/p>
“我这双鞋才洗过。”他说。<\/p>
“等破案了我给你报销。”王俊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p>
两人沿着山脊线往上。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松树长得密不透风,枝叶交叠成拱顶,雨砸在上面,声音闷得像有人在头顶敲鼓。唐阳俊走在后面,偶尔抬眼,能看到王俊科后背湿透的警服贴在背上,轮廓像张被水泡皱的纸。<\/p>
走了两个小时,村子终于出现在坡顶。<\/p>
没有灯。<\/p>
不是停电的那种暗,是整个村落主动把自己藏进夜里。几十户吊脚楼错落在山坡上,窗户全闭着,连条缝都没留。只有村口那根老木桩上挂着一盏铁皮灯笼,风吹得它来回晃,光晕扫过地面,照出几道新鲜的拖痕。<\/p>
“棺材就是从这儿经过的。”王俊科低声说。<\/p>
唐阳俊蹲下来看地上的沟。两道平行的凹槽,深约三指,边缘整齐得不像绳索或人力能拉出来的。他伸手摸了下底部,泥土偏硬,像是被高温烫过又迅速冷却。<\/p>
“底下有石板。”他说。<\/p>
“嗯?”王俊科凑过来。<\/p>
“这沟是压在石板上的。”唐阳俊用手指抠了抠边缘,“如果是人拖棺材,重量分散,不会留下这么规整的印子。除非……
王俊科没接话,打开强光手电照向坟地方向。百米开外是一片缓坡,十几座新旧坟包散落其间,最中间那座坟土刚翻过,棺材就停在旁边,盖子半开,黑洞洞的。<\/p>
“走,先看现场。”王俊科收起手电。<\/p>
他们踩着泥往坟地走。每一步都带出咕啾声,像踩在腐烂的肺叶上。快到坟前时,唐阳俊忽然停下。<\/p>
“你闻到了吗?”<\/p>
王俊科吸了口气:“土腥味,还有……有点甜?”<\/p>
“血的味道。”唐阳俊说,“但不是新鲜血。是混了香料的血,像祭祀用的那种。”<\/p>
王俊科皱眉:“可守墓人身上没外伤,法医确认是猝死。”<\/p>
“所以他不是死于流血。”唐阳俊继续往前,“是死于某种……仪式性的东西。”<\/p>
坟前的棺材比视频里看着更旧。黑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古董。唐阳俊绕到侧面,发现底部也有那两道沟痕,位置完全对应地上的拖印。<\/p>
“它确实是自己移动的。”他低声说。<\/p>
“或者被人用某种方式牵引。”王俊科已经开始拍照,镜头咔嚓响个不停,“脚印呢?”<\/p>
地上一片混乱。雨水冲刷过,除了他们自己的新脚印,只剩下一串模糊的旧痕,属于那个已死的守墓人。<\/p>
“没有外来者痕迹。”王俊科记录着,“门窗完好,无撬动,无打斗。但他在死前反复抓挠地面和门框,指甲全部掀裂,掌心全是血。”<\/p>
“‘我没走完’。”唐阳俊突然说。<\/p>
“什么?”<\/p>
“你说他死前一直在写这三个字。”唐阳俊看着棺材内部,“不是遗言,是执念。他觉得自己有事没做完。”<\/p>
王俊科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开始信执念了?”<\/p>
“我不信鬼。”唐阳俊直起身,“但我信人死前不会无缘无故重复一句话。就像病人临终前喊妈,不是因为妈能救他,是因为……那是他心里最后放不下的东西。”<\/p>
王俊科没反驳,合上相机:“去村里问问。”<\/p>
村子比远看更安静。他们走到第一条巷口,发现所有院门都从里面闩死了。王俊科上前敲了几家,没人应。直到最角落那户,一扇木门吱呀开了条缝,一只枯瘦的手递出一碗清水。<\/p>
碗是粗陶的,边缘豁了口。水很清,映着天上忽明忽暗的闪电。<\/p>
“喝了水,莫问事。”门缝里传出一个老妇的声音,方言浓重,像是从井底爬出来的回音。<\/p>
王俊科愣住:“我们是警察,来查案的。”<\/p>
“喝了水,莫问事。”那只手没收回。<\/p>
唐阳俊接过碗,轻轻说了句谢谢。他没喝,而是走到门口那片湿地上,把水倒了进去。然后从医药箱里掏出一包粗盐,撒在水渍上。<\/p>
盐粒落在泥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p>
门缝里静了几秒。接着,那双眼睛从黑暗中移开,门缝缓缓合拢。但在完全关闭前,老妇指向村后山腰一处坍塌的草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p>
“她让我们去那儿。”唐阳俊说。<\/p>
“你怎么知道?”王俊科皱眉。<\/p>
“她嘴型是‘那里’。”唐阳俊收起盐袋,“而且,盐是驱邪的老办法。我倒水加盐,等于告诉他们——我知道规矩。她才肯给线索。”<\/p>
王俊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套东西,诊所教的?”<\/p>
“急诊科不管这个。”唐阳俊已经往草屋方向走,“但死人管。”<\/p>
草屋塌了半边,屋顶漏得像筛子。他们钻进去时,一股霉味混着干草灰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瘸腿桌子,几张散落的炭笔画稿被钉在墙上,用塑料布勉强遮着,防止被雨淋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