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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面汤还在晃，一圈圈波纹撞上瓷壁，碎了又散。唐阳俊盯着那点涟漪，像在等它自己说出点什么玄机。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把刚才那句“行吧，那就……干”在嘴里嚼了又嚼，最后咽下去，跟那口泡面一起。<\/p>
阳光斜切进来，照得地板发白。冲锋衣领子上的辣椒油反着光，像块干掉的血渍。他抬手蹭了下下巴，胡子拉碴，扎手。<\/p>
这日子过成这样，也算是一种成就——四十二岁，独居，职业是给人开感冒药，副业是准备拯救世界。听起来像极了那种转发抽奖里写的“奖品：改变命运的机会”，结果点进去发现要你先去非洲支教三年。<\/p>
他刚想站起来，门就被推开了。<\/p>
不是敲，是推。门轴吱呀一声，带着点不耐烦的劲儿，像是来人早就熟到懒得讲客套。<\/p>
王俊科站在门口，一身警服皱得能当抹布使，左肩还沾了片枯叶，也不知道是从哪棵树底下蹭的。手里拎着两个一次性塑料杯，盖子没拧紧，豆浆味儿一路飘进来，混着外头街边刚出炉的烧饼香。<\/p>
“老唐。”他嗓门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有活。”<\/p>
唐阳俊没回头，只把锅盖重新盖好，顺手关了火。水汽往上一扑，镜片蒙了层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王俊科已经把一杯豆浆塞到他手里。<\/p>
“热的。”王俊科说，“别告诉我你又拿泡面当早饭。”<\/p>
“刚吃完。”唐阳俊低头看了眼灶台上的红烧牛肉面包装袋，生产日期确实是去年十一月，还好没过期，“这叫营养均衡，碳水加蛋白质，现代医学认证过的。”<\/p>
“认证你个头。”王俊科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大得差点带翻旁边药柜，“你这营养均衡法再持续三个月，我就该以涉嫌虐待自己为由把你抓进去。”<\/p>
唐阳俊没接话，吹了口豆浆，抿了一小口。烫，甜腻，豆腥味重，典型的街边五毛进一块出的那种。但他喝得挺顺，仿佛这玩意真能续命。<\/p>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电动车突突地过弯，楼上小孩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一切如常。<\/p>
可他知道，不是。<\/p>
刚才那一声“有活”，听着平常，实则是个信号弹。就像以前在急诊科值班，护士长突然说“外面来了辆救护车”，语气越平淡，后头越可能是个炸膛的。<\/p>
他放下杯子，看着王俊科：“说吧，什么事？”<\/p>
王俊科没急着答，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那一下轻，反倒显得更沉。<\/p>
照片是打印的，像素不高，边缘有点模糊。画面是一条山间小路，两旁是矮松和乱石，中间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半开着，里头空荡荡。最怪的是，棺材底下没有轮子，也没有人抬，却像是被人挪过来的，地面压出两道深深的沟痕。<\/p>
“湘西，苗岭村。”王俊科开口，“连续三个晚上，有人看见赶尸人走过这条路。穿黑袍，戴斗笠，手里摇铃。村里守夜的老汉说，听见铃声就躲屋里，第二天早上发现，坟头动了，棺材移位，守墓人死在自家门槛上，脖子上有三道指甲抓痕，像是自己挠的。”<\/p>
唐阳俊没碰照片，只问：“死因呢？”<\/p>
“心源性猝死。”王俊科说，“法医报告这么写的。但家属不同意火化，说尸体半夜会坐起来，眼睛睁着，嘴里念叨‘我没走完’。”<\/p>
“所以省厅派你去？”<\/p>
“指派支援。”王俊科点头，“本来不想管这种事，说是民俗迷信，可当地警方连笔录都不敢做，几个协警轮流请假，村支书直接住进了县城宾馆。我查了资料，那个村十年前就有类似传闻，后来被定性为集体癔症。但这回不一样——有人拍到了视频。”<\/p>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段十几秒的录像。<\/p>
画面晃得厉害，显然是用手机偷拍的。天色昏暗，山路上影影绰绰，一个佝偻身影缓缓前行，肩上扛着一根竹竿，竹竿两端挂着两盏青灯笼。每走一步，铃铛响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视频背景的寂静里，听得人耳膜发紧。<\/p>
最瘆的是，那口棺材，真的在动。没人抬，没人推，它就那么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滑，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拖。<\/p>
视频结束。<\/p>
王俊科收起手机，看着唐阳俊：“你觉得呢？”<\/p>
唐阳俊没答，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你信吗？”<\/p>
“我不信鬼。”王俊科说，“但我信案子。这事儿不对劲。守墓人死前没挣扎痕迹，门窗完好，屋里没打斗，可他指甲全掀了，掌心全是血。像是……临死前拼命想抓住什么，或者阻止什么。”<\/p>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我不是第一次听说赶尸。我外公是湘西人，小时候讲过，真正的赶尸匠，从不在活人村走夜路，更不会让棺材离地三寸以上。这回这个——太高了。”<\/p>
唐阳俊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p>
王俊科也看着他，眼神没闪，没试探，就是纯粹的“我知道你会懂”。<\/p>
这种眼神，他们之间有过几次。一次是苏婉清案刚爆出来，王俊科拿着U盘站在他诊所门口，说“这东西我不能交给别人”；一次是马龙被捕当晚，他在审讯室外递来一瓶啤酒，说“你比我想象中靠谱”。<\/p>
现在又是这样。<\/p>
不是求援，不是求助，是信任。<\/p>
唐阳俊把豆浆杯放到一边，起身走向角落的医药箱。箱子是铁皮的，绿色漆面剥落大半，边角焊过两次，锁扣用胶布缠着。他打开，开始往里装东西。<\/p>
碘伏、绷带、止痛片、退烧药、抗生素——都是常规品。然后是几支镇静剂，标签写着“氯丙嗪”，再加一支肾上腺素。最后塞进去一把折叠刀，刀柄磨得发亮，是他祖父留下的，据说能破邪祟，其实更多时候用来削苹果。<\/p>
他顺手从衣柜抽出一件厚外套，深灰色，防风防水，袖口有补丁。这是他去山里常穿的那件，沾过泥，浸过血，洗不干净的味道一直都在。<\/p>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p>
王俊科也没催。<\/p>
直到他拉上医药箱的拉链，转身看向门口，才开口：“我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