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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阳俊没动。右臂还环着她，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离沙发扶手差一厘米，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收不回来。窗外最后一盏路灯灭了，屋里彻底黑下来，只有挂钟还在走，咔、咔、咔，声音比刚才更清楚，像是从地板缝里钻出来的。他低头看白璃，她闭着眼，呼吸匀得能当催眠曲放，可他知道她没睡——睫毛太直了，一动不动，活人睡着了都会颤。<\/p>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也是坐在这张沙发上，手里攥着玉佩，冰凉的一块石头，怎么捂都热不了。那时候诊所刚歇业三天，街对面的烧烤摊换了老板，新来的不爱吆喝，整条街安静得离谱。他对着玉佩说话，说今天泡面涨价了五毛，说王俊科又穿那件皱警服来蹭饭，说孔德修好了唐代铜镜上的裂纹……说得多了，自己都觉得像个神经病。<\/p>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在这儿，靠着他的肩膀，旗袍领子蹭着他下巴，发丝扫过脖颈，有点痒。他没躲，反而把下巴往下压了点，轻轻搁在她头顶。银发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点玉佩里的冷气，闻着像山里下过雨后的松林。<\/p>
“你说你等了我一千年。”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了这屋子的静，“可我才等了你三个月。但这三个月，像三百年。”<\/p>
她眼皮抖了一下。<\/p>
他继续说：“以前是你守着玉佩等我回来，现在轮到我了。你伤重需要沉睡，那就睡。我会每天跟你说话，告诉你天气、街口哪家店开了、泡面又涨价了……你会听见的，对吧？”<\/p>
她忽然睁开眼，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像两粒没熄灭的炭火。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转身面对他，双手捧住他脸，力道不小，指节都有点发白。她额头抵着他额头，鼻尖碰鼻尖，呼吸交错。<\/p>
“你不怕等不到？”她问。<\/p>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不让我等。”<\/p>
她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了口什么东西。下一秒，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他冲锋衣胸口，洇开一小片深色。<\/p>
“我不是不信你……”她声音哑了，“我是不敢信，真的有人愿意替我等。”<\/p>
他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把她往怀里带。她顺势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他腰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她不哭出声，可肩膀一直在抖，温热的湿意顺着衣料往里渗，他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烫，不是发烧那种烫，是憋了太久终于松开闸门的滚烫。<\/p>
他右手缓缓抚上她后脑，手指穿过银发，轻轻摩挲。动作笨拙，但稳定。像哄一个终于肯哭出声的孩子。<\/p>
“我不走。”他说，“你要睡多久都行，我就在这儿。醒来第一眼，还是我。”<\/p>
她没应，只是抱得更紧了。<\/p>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流的声音。挂钟还在走，咔、咔、咔，节奏没变，可听着不像刚才那么空了。他闭上眼，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鼻尖全是她的气息——草药、冷玉、还有点说不清的陈年旧事的味道。<\/p>
“你说你在溪边看樱花落，假装我在身边。”他低声说，“以后不用假装了。明年花开，我陪你坐在树下，你帮我掸花瓣，我骂天气潮。一句话不多，一句话不少。”<\/p>
她肩膀猛地一震，随即放松下来，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她把脸埋得更深，一只手从他背后绕过去，抓住他冲锋衣后领，攥得死紧。<\/p>
他没再说话，任由她蜷在怀里。左腕护心镜贴着她后背，铜边有点硌人，但他没调整姿势。颈间玉佩温润贴肤，仿佛真有某种生命在其中缓缓跳动。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一圈圈往外散，像是回应着什么。<\/p>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一点力道，但没抬头，只是把脸转了个方向，贴在他胸口左侧，耳朵正对着心跳的位置。<\/p>
“你能听见吗？”她问。<\/p>
“听见什么？”<\/p>
“我的心跳。”<\/p>
他顿了顿，“你哪来的心跳？你是狐狸精。”<\/p>
“我现在是人形。”她说，“人形就有心跳。你听。”<\/p>
他没动，也没低头看，只是把手掌覆在她后脑，轻轻按了按，“听见了。挺快的，跟跑完八百米似的。”<\/p>
“那你呢？”她问，“你怕不怕？明明知道我活得太久，说不定哪天就……走不动了。”<\/p>
“你走不动我就背你。”他说，“背不动我就拖。反正你逃不掉。”<\/p>
“我要是睡一百年呢？”<\/p>
“我就种一百年的草药，等你醒来尝第一口。”<\/p>
“要是两百年？”<\/p>
“我就教两百个徒弟，让他们接着种。”<\/p>
“要是……你先没了呢？”<\/p>
他笑了下，“那你就醒来看我坟头长草。我坟头必须种金银花，驱蚊，好打理。”<\/p>
她咬他一口，就在胸口，隔着衣服咬的，牙印都能看出来。<\/p>
“疼。”他说。<\/p>
“活该。”她闷声说，“谁让你胡说八道。”<\/p>
“我说真的。”他手掌在她发间停住，“你要真敢在我之后醒，我就算变成孤魂野鬼也缠着你。黄袍直播我都去刷火箭，弹幕写‘白小姐，记得烧纸钱给我’。”<\/p>
她终于笑出声，肩膀跟着抖了下。笑声很轻，但比刚才哭的时候轻松多了。<\/p>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吗？”她问。<\/p>
“记得。仙贝岭后山，你蹲在悬崖边啃野果，一身雪白毛，尾巴甩来甩去，看见我还装不认识，结果打嗝打出了人声。”<\/p>
“那是意外！”<\/p>
“你当时说‘凡人不得入内’，我回你一句‘医保定点单位也不接待流浪狗’，你当场气变形。”<\/p>
“你那是找死。”<\/p>
“可你没动手。”他说，“你就是瞪我，耳朵往后压，像只炸毛猫。”<\/p>
她哼了一声，“要不是看你手里提着治山魈烂蹄子的药，我早把你扔下山了。”<\/p>
“你现在也扔不掉我了。”他说，“我合法持证上岗，主治医师，专治各种不服和千年老妖。”<\/p>
她没反驳，只是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体温也降了点，不再那么烫人。他能感觉到她放松了，肌肉一层层软下去，连抱着他的手都松了些力道。<\/p>
他没动，依旧环着她。右手搭在她肩胛骨位置，拇指无意识地在旗袍布料上来回搓了两下。这布料看着挺贵，其实不抗造，上次她用妖力烧蛊虫，袖口直接糊了半边。他后来拿针线补过，手艺不行，针脚歪得像蚯蚓爬。<\/p>
“你补的衣服丑死了。”她忽然说。<\/p>
“那你别穿。”他说，“天天穿旗袍，洗衣机都不敢进。”<\/p>
“这是月白织锦，手工绣的云纹，你拿搓衣板洗它当然烂。”<\/p>
“那你变小狐狸，我给你织个毛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