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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阳俊把玻璃罐放回药柜最底层，顺手拉了下抽屉，咔哒一声卡紧。他没立刻转身，而是站在那儿看了眼墙角的泡面箱，三桶红烧牛肉面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桶生产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保质期还剩两个月。他心想这玩意儿再不吃就得扔了，但转念又觉得，明天歇业一天，吃碗正经饭也挺好。<\/p>
白璃就靠在厨房门框边，双手抱臂，旗袍下摆垂着不动。她没再说话，可也没走开，就像在等什么信号。唐阳俊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还不累？刚醒的人不该躺着？”<\/p>
“躺够了。”她说，“一千年都在里头躺着，出来就想站着，走着，看着。”<\/p>
他点点头，没反驳。他知道那种感觉——被关久了，哪怕门开了，也不敢一下子走出去，总得先摸摸门框，试试风往哪边吹。<\/p>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她犹豫了半秒，然后走过来，坐得不近不远，刚好能蹭到他肩膀。屋外的烧烤摊还在吆喝，冰啤酒十块三瓶，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对面理发店的霓虹灯换了新灯管，不再一闪一闪，而是稳稳地亮着，红光打在窗台上，像谁泼了杯红酒。<\/p>
“你记得仙贝岭吗？”她忽然说。<\/p>
他嗯了一声，“记得。春天溪水凉得刺骨，你还非让我蹚过去采草药。”<\/p>
“你不听劝，摔进去了。”<\/p>
“你还笑。”<\/p>
“我笑你活该。”她侧过脸看他，“你也笑，爬起来满身泥，嘴上说‘值了’，结果半夜发烧，烧得直说胡话。”<\/p>
他咧了下嘴，“那药确实值了，治好了山魈的烂蹄子。”<\/p>
“它后来背你走了十里路。”<\/p>
“它嫌我重。”<\/p>
“它说你骨头太硬，硌得慌。”<\/p>
两人同时笑了下，笑声不大，但屋里好像亮了一点。挂钟还在走，咔、咔、咔，跟刚才一样，可节奏似乎没那么沉了。<\/p>
她把手放在他左腕的护心镜上，指尖轻轻摩挲那圈铜边。镜子有点旧，边缘磨出了几道划痕，背面还贴着一块医用胶布，是他自己粘的，防止刮衣服。<\/p>
“我在那儿守了一千年。”她说，声音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p>
他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她。<\/p>
“不是整日整夜地守。”她继续说，“有时化形躲在林子里，有时藏在崖洞，更多时候……是附在山石里，听着风声过四季。春樱开，夏蝉鸣，秋叶落，冬雪埋路。我都知道。”<\/p>
他喉咙动了一下，“为什么？”<\/p>
“因为你答应过要回来。”她看着他，“你说采完药就回，结果人没了。我以为你死了，可玉佩没碎，我就知道你还活着，只是回不去。”<\/p>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p>
“我不怪你。”她说，“我知道你是被人带走的，唐代的时空乱流把你卷走了。但我不能走，我走了，你就真找不到路了。”<\/p>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条旧疤，是当年采药时被石棱划的。现在摸上去还有点麻。<\/p>
“后来呢？”他问。<\/p>
“后来我就等。”她说，“等你哪天突然出现在山口，穿着那件黑冲锋衣，嘴里骂着‘这破路怎么又塌了’。我等了一年，十年，百年……一千年的日子，其实过得挺快的，尤其是当你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的时候。”<\/p>
他抬头看她，“你不烦吗？”<\/p>
“烦。”她点头，“烦死了。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下了三个月的雪，我冻得缩在石头缝里，心想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改投猫胎，至少能蹲炉边烤火。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我又爬回山顶，因为怕你那天来。”<\/p>
他笑了下，眼角有点发热。<\/p>
“我不是非得让你感动。”她说，“我是告诉你，那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回去。”<\/p>
他没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街灯照着路面，一辆共享单车停在路边，车筐里有张没扔的外卖单，被风吹得一颤一颤。<\/p>
“回去之后呢？”他问。<\/p>
“种药，养伤，教几个不开窍的徒弟——如果你还想救人的毛病还没改。”她说，“山魈可能已经当爹了，神牛还在耕地，赵德宽估计又欠了一屁股赌债，等着你去还。”<\/p>
“他还赌？”<\/p>
“赌运越来越差，上个月输掉了祖传的铜烟斗。”<\/p>
“那玩意儿不是早熔了？”<\/p>
“他拿仿的骗人。”<\/p>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些。<\/p>
“你不怕吗？”她忽然轻声问，“离开现在的一切，诊所，病人，熟人，手机信号都没几格的地方。没人知道你是谁，也没人给你点赞。”<\/p>
“我更怕你再消失。”他说，“上次你睡着，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王俊科查案，黄袍直播，孔德修文物，一个个都有事干。我就坐在这个沙发上，盯着玉佩，等它震一下，等它亮一下，等它告诉我你还活着。”<\/p>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靠了过来，脑袋轻轻抵在他肩上。<\/p>
“你说那是家，那就是家。”他说，“我不在乎是不是荒山野岭，不在乎有没有Wi-Fi，不在乎吃不吃得上火锅。我在乎的是，我出门采药，回来能不能看见你在门口晒草药，在不在乎我半夜发烧，有没有人拎着冷水往我头上泼。”<\/p>
她轻哼一声，“你那次是装的，根本没烧到三十九度。”<\/p>
“但我抖得挺真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