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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阳俊走回诊所的时候，风把巷口的塑料袋吹得贴在墙根打转。他没开灯，摸黑把冲锋衣挂在门后挂钩上，金属拉链碰着瓷砖发出一串脆响。背包搁在诊疗台边沿，他顺手拉开侧袋，取出保温杯——王俊科那个印着“全市警务技能比武一等奖”的旧杯子，杯盖还拧得死紧，像生怕漏了什么重要东西。<\/p>
他看了眼时间，20:37。比昨晚离开仓库时多了二十二分钟。不算多，但足够让一个停职警察从警惕变成焦躁。他拧开杯盖，闻了下，凉茶混着不锈钢味，没什么异常。他往里加了点热水，又撒了半包板蓝根——不是为了治病，是给杯子换个味道，免得被人用嗅探犬追到线索。<\/p>
半小时后，他发了条短信：“杯子里的药渣我换了，别担心。”<\/p>
对方没回。他知道不会回。王俊科那种人，连手机充电都要选在不同便利店插十分钟，更别说回消息。<\/p>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天刚蒙亮，古镇还没完全醒。早点摊支起了油锅，炸油条的香味飘过三条街。唐阳俊套上白大褂，把昨天那张复印的B超记录放进文件夹，准备去镇卫生院人事科晃一圈。出门前他顺手把保温杯塞进帆布包，打算顺路还回去。<\/p>
路过菜市场拐角，他看见一家新开的书屋。灰墙红字，招牌上写着“洪科公益书屋”，排新书架，儿童读物区还有个小黑板，写着“每周六下午三点故事会”。<\/p>
他停下脚步，看了三秒。<\/p>
“洪科”这名字不常见。<\/p>
他记得王俊科说过，他有个弟弟，在做生意。<\/p>
没说做什么生意，也没提名字。<\/p>
但现在名字自己跳出来了，还挂在这儿，阳光底下，干干净净，像个正经人。<\/p>
他没拍照，也没记地址。只是默默把“洪科”两个字嚼了一遍，咽下去，像吞了颗带壳的花生，硌牙。<\/p>
七点十五分，他走进镇卫生院后楼。人事科的老张正在泡枸杞茶，看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哟，唐医生，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你那诊所不是忙得脚不沾地？”<\/p>
“送份体检报告。”唐阳俊笑，“实习生苏婉清的，她上次说忘了取。”<\/p>
老张摇头：“人没了，报告还送啥？听说是去年十一月出的事，青崖沟那边，说是爬山摔下去的。”<\/p>
“哦，我还不知道。”唐阳俊语气平稳，“怪不得最近没见过她。”<\/p>
“小姑娘挺文静的，话不多，但做事认真。”老张吹了口茶，“就是命不好。她爹是考古队的，前几年在骊山失踪，妈走得早，就剩她一个人。借了高利贷交学费，后来听说跟了个老板，结果……唉，红颜薄命。”<\/p>
唐阳俊点头，假装翻档案柜：“她有没有提过谁？比如单位领导，或者……男朋友？”<\/p>
“没听她说。”老张想了想，“不过有一次她接到个电话，脸色变了，挂了就说要辞职。我们劝她别冲动，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p>
唐阳俊合上柜门：“谢谢啊张老师，那我先走了，报告我回头再送。”<\/p>
“哎，等等。”老张忽然想起什么，“你认识王队吧？刑警队那个王俊科？”<\/p>
“嗯，打过几次交道。”<\/p>
“你知道他弟弟吗？”<\/p>
唐阳俊手顿了一下：“听说过，不太熟。”<\/p>
“那就是洪科集团那个。”老张压低声音，“王洪科，年轻有为，慈善晚会上露过脸。听说去年还想给镇上捐个养老院，最后没成。可惜啊，哥俩早年感情多好，现在见了面都不打招呼。有人说是因为钱，也有人说是因为妈的事……反正外人不清楚。”<\/p>
唐阳俊笑了笑：“兄弟之间的事，外人哪说得清。”<\/p>
“也是。”老张端起茶杯，“可你看，一个当警察，一个当老板，按理说能互相照应。结果倒好，一个被停职，一个从不回家。你说这是图啥？”<\/p>
唐阳俊没接话，只说：“人各有路。”<\/p>
走出医院，他拐进一条窄巷，靠墙站定，掏出烟盒。其实他不抽烟，但这盒是孔德留下的，说是某种符纸的替代引信，点着了能驱邪。他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感受那股劣质烟草的粗糙感。<\/p>
王洪科。<\/p>
洪科集团。<\/p>
王俊科的弟弟。<\/p>
苏婉清的雇主。<\/p>
巧合太多，就不叫巧合了。<\/p>
他想起昨晚王俊科摩挲保温杯贴纸的样子，手指一遍遍划过“一等奖”三个字，像在确认自己曾经是谁。那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查一个实习生的死因。他妹妹也是实习生，也是意外死亡。他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别让自己后悔。<\/p>
可如果凶手是他亲弟弟呢？<\/p>
他还查吗？<\/p>
还能查吗？<\/p>
唐阳俊把烟盒塞回口袋，转身走向诊所。路上经过一家打印店，他进去复印了几份旧档案，顺便问老板：“你们这打印店，有没有接过‘洪科集团’的单子？”<\/p>
老板抬头：“有啊，上个月他们办公室统一印了一批员工手册，厚厚一本，还加急。”<\/p>
“哦。”唐阳俊点头，“看着挺正规的。”<\/p>
“可不是嘛。”老板笑，“人家是大企业，连打印都要求用环保纸。”<\/p>
唐阳俊付了钱，拎着文件袋出来。阳光已经铺满街道，游客开始多了起来。他穿过人群，回到诊所，锁上门，拉下卷帘。<\/p>
诊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他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左侧写着“已知线索”，右侧是“待查事项”。他在下方空白处，慢慢写下三个字：<\/p>
**王洪科**<\/p>
笔尖停顿两秒，他又用横线轻轻划去，像抹掉一个不该存在的名字。接着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亲属关系待证，暂不通报。**<\/p>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拨通了王俊科的电话。<\/p>
“喂。”对面声音低沉，背景有水流声，像是在洗手。<\/p>
“明天几点出发？”唐阳俊问，“去青崖沟那边，我想先找几个村民聊聊。”<\/p>
“九点。”王俊科说，“我在老槐树下等你。穿深色衣服，别太显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