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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阳俊把笔搁在桌角，笔帽朝下立着，没倒。他抬头看孔德，对方还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手压在帆布包上，像护着什么怕被风吹走的东西。窗外的麻雀又来了，在晾衣绳上蹦了两下，这次没飞，歪头盯着屋里。<\/p>
“先说说你爸妈的事。”唐阳俊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打破沉默，“从头来。”<\/p>
孔德眨了眨眼，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借这个空档整理思绪。再戴上时，眼神稳了些。<\/p>
“我爷爷那辈就在长安行医。”他说，“济世堂开在城南老街口，门脸不大，但人从来没断过。穷人家来看病，诊金能欠着，药钱记账上，年底结一次。遇上真拿不出的，我爸说‘写个名字就行’，墙上贴满了纸条，都是病人留的。”<\/p>
唐阳俊没动，听着。<\/p>
“我爸学的是中医古法，特别信‘气机流转’那一套。有回镇上一个老爷子中风瘫了三天，医院都说没救了，家里准备后事。我爸去看了眼，说‘假死’，不是真没气，是气陷住了。当场扎了七针，针尾缠红绳，说是引魂线。老爷子第二天坐起来了，第三天能下地走两步。后来逢人就说自己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p>
他说到这儿，嘴角牵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哭。<\/p>
“我妈是儿科圣手。小孩发烧惊厥，别家医生打退烧针都压不住，她用银针点穴，配合一碗她自配的‘安神汤’，喝完孩子就能睡踏实。镇上三岁到十岁的娃，见了她都喊‘孔妈妈’。有次她出门买菜，半条街的小孩追着跑，就为了叫一声。”<\/p>
唐阳俊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女人搂着年幼的孔德，笑容温实，看不出一点名医架子。他忽然问：“你小时候生病，谁给你治？”<\/p>
“我妈。”孔德答得干脆，“有一次高烧抽搐，我爸不敢动手，怕手抖扎偏了，是我妈上的针。她说我是她最怕出错的病人。”<\/p>
屋子里静了会儿。阳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铁盒上，那块泥巴泛着灰褐色的光，像块烤干的饼干。<\/p>
“后来呢？”唐阳俊问。<\/p>
孔德吸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十五年前，他们进山做民间医疗普查，说是要给几个偏远村寨建健康档案。结果那天晚上通讯断了，搜救队进去找，只捡到我爸的听诊器，挂在一棵松树上。我妈的背包也在，里面还有半瓶降压药——她有高血压，每天都得吃。”<\/p>
他顿了顿，“可她那天根本没吃药。药瓶是满的。”<\/p>
唐阳俊眉梢动了下，但没打断。<\/p>
“从那以后，济世堂就关了门。”孔德的声音低下来，“老病人上门敲门，没人应。有人不信，等了一整天，最后把一张欠条塞进门缝里，写着‘孔大夫，钱还上了，您回来吧’。可没人回来。”<\/p>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手写名单，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金额，最小一笔五块钱，最大一笔八百，备注栏写着“待还”。<\/p>
“这是我爸的账本。”他说，“他临走前还在更新。他说，欠条不作废，只要人活着，就得认。”<\/p>
唐阳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刚回现代那会儿，在诊所翻箱倒柜找祖父的遗物，想找点能证明自己不是疯子的东西。最后只找到一本发霉的门诊记录，字迹模糊，连页码都烂了。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他太熟了。<\/p>
“你后来……想过去别的城市发展？”他问。<\/p>
“想过。”孔德点头，“大学毕业后，有医院要我，待遇不错。我也差点走了。可整理我爸书房的时候，发现了他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医不自治，然不可不传。’”<\/p>
他念完这句，没再说话。<\/p>
唐阳俊也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站着。阳光照在他脸上，左腕的铜护心镜闪了下光，脖子上的玉佩倒是温的，像是刚被人焐过——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心里闪过这么个念头。<\/p>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第一次在后院试雷法，劈不开石头，急得满头汗。白璃那时候还在仙贝岭，没沉睡，站在树梢上冷笑：“凡人就是急，火候不到，烧出来的也是生饭。”后来她跳下来，指尖一抹幽蓝火焰划过他掌心，教他怎么顺着气走。<\/p>
现在那股劲儿他懂了。救人也一样，不能硬来。<\/p>
他转过身，看着孔德。“你小时候，也想当医生？”<\/p>
“嗯。”孔德点头，“我爸说，救人比考状元还体面。”<\/p>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挂钟滴答响着，秒针走一步，影子挪一寸。<\/p>
唐阳俊把门诊记录本合上，轻轻放在膝上。他没再问线索，没提风险，也没说能不能成。他只是看着孔德，语气平缓，却像钉子砸进木头：“那你爸说得对。”<\/p>
孔德抬眼看他。<\/p>
“这样的好人。”唐阳俊继续说，“不该不明不白地没了。”<\/p>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把最后一丝犹豫也咽了回去。<\/p>
“这事，我帮到底。”<\/p>
空气像是突然轻了点。孔德的手指松开帆布包，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平复下去。他没道谢，也没激动，只是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彻底落了下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