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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机上的线越来越紧,一张卡片也慢慢滑下来。
上面的字迹很整齐:
「创作者:l。
状态:休养中。
馆外调阅:不予受理。」
右下角盖着个红戳:下不为例。
戳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再犯者,借阅权暂停。」
赫卡忒是懂行的,越是懂行的才越害怕。
她拿着那张卡片,从未有过的灵感强烈预警让她手抖得停不下来。
从今往後,关於赫尔墨斯她不会再派任何人去帝都看一眼。
那人的真正名字她还记得,却不敢再念了。
她看了一眼织机旁那只长匣。
舵柄上七个槽,双蛇杖还没有被点亮,但赫卡忒心中的危机感却越发浓厚。
二月中,例行聚会准时召开。
七把椅子空了一把,上面有片沾着河泥的枯叶。
赫卡忒坐在首座,缓缓开口:「赫尔墨斯请假了。」
「请假?」
狄俄尼索斯的酒杯停住:「他说过冬至不去山口,该不会是......」「他被人借走了。」
赫卡忒直接打断他,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
「我要把赫尔墨斯暂时借过去三个月……」後面的文字被她用手指挡住。
纸条上字写的很丑,但那强大的以太波动却让整个大殿都骤然一静。
狄俄尼索斯沉默半晌,扯了扯嘴角:「和达人一起去了新大陆?回来不得小精通了?」
赫拉克勒斯拍着大腿:「上次团战,我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有出息......」
「你知道什麽?」德墨忒尔斜了他一眼:「你那时候只知道鼓掌。」
普罗米修斯没说话,只是习惯性用自己的火去照那把空椅子。
当然照不见人,只能照见有条路往西去,看不到头。
隐约还能两道细细的车辙,像是什麽带轮子的载具被人推着走过去了。
交易环节,大家都有点心不在焉。
狄俄尼索斯把新酿的苦酒献宝似的拿出来,说是送给赫尔墨斯的,等他回来再喝。德墨忒尔说你这就是巴结。
狄俄尼索斯也不否认,说巴结又怎麽了。
赫尔墨斯要是从新大陆回来身上带着什麽特产,你难道不好奇?
只有涅墨西斯,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她头顶天平晃来晃去,左边秤盘浮出一个问号,右边秤盘也浮出一个问号。
红发女孩已经找队长请假,想回帝都看一眼。
假还没批下来,这边就说他被达人带去新大陆了。
一个人怎麽能同时坐在家中的轮椅上,又在新大陆?
天平上的问号越来越大。
散会以後,她写了一行字:
「请假回去当面问清楚,帐要清。」
………………最近探病的人里,有个让李察很意外的人。
蒙塔古一周居然来了两三次,每次都坐在李察身边给他念报纸听。
念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新闻,什麽剧院换了戏,有条大街重新修了路,还有就是海德公园的鸭子冬天怎麽过。
有一天,他的叔叔哈维尔上校也跟着过来了。
上校穿着便装,礼貌的和外祖父握手,在客厅里闲聊了半小时,还慰问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李察躺在床上,思绪翻涌。
落难和镜子一样,谁走谁留,他都能把对方的动机看得清清楚楚。
不熟的那些人为什麽对自己冷遇,各方面考虑和原因他也能看明白。
只有蒙塔古,他想不明白。
蒙塔古家族背後有达人先祖,大精通都是他们家常来常往的普通宾客。
当初莫蒂默教授的推荐信,放在他们家也根本算不上什麽。
他一个碎了一缕灵,三年内无法晋升甚至有可能终生止步在此的「半废」年轻人,怎麽会让蒙塔古家屡屡关注?蒙塔古来的未免太勤快,连他叔叔都来了。
李察想起西塞罗在《论友谊》里引过恩尼乌斯的一句话:可靠的朋友,要在不可靠的处境里才辨得出来。
蒙塔古本人和他交情还算过得去,但他在自己家里根本说不上话。
蒙塔古家跟阿什福德家之间,更是谈不上有什麽情谊。
这只能说明:有人知道内情,也知道他迟早要爬起来。
李察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
另一边的布莱克本伯爵书房,这里有一副挂毯,用金线在上面绣了很多名字。
挂毯中央是一棵大树,枝丫层层铺开,每个枝丫上都织着个名字。
最
这天夜里,薇奥拉被叫过来的时候,伯爵正坐在挂毯前品酒。
康斯坦丝坐在窗边看书。
挂毯上的金线忽然亮了,从上到下,包括最的不甘心。」
一道分不出男女和年纪的声音,忽然从挂毯中传来。
「还盖着那位管理员的戳,户头开在万牍之巅的登记簿上。」
伯爵放下酒杯,薇奥拉,康斯坦丝同时看过去。
「大部分人只能看到他摔倒,我们却知道他什麽时候能爬起来。」
「现在把他绑到我们家里,就是最好的机会。」
声音消失,金线再次变得黯淡。
康斯坦丝显得很无奈:「老祖宗说话又是只说一半。」
薇奥拉直接翻了个白眼:
「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是举世公认的真理。」
「我们家正好反过来,凡是有出息的单身汉,总想把女儿嫁给他。」
伯爵并未反驳。薇奥拉回到加莱後,单独给李察写了封信。
「威廉士:
我家老祖宗说你在演戏,我不这麽觉得。
你能在床上躺一天,一周……我不信你能躺三个月。
你这种人,第三天就得受不了。
我现在回了加莱,上周刚修好了一辆福特,等你养好了来找我,我带你兜风。
——v.」
李察把信封反过来,背面画着一辆有些抽象的救护车,还用水彩笔写着一行字:小心,下次我就开到你家门口!
倒是床头柜的借书卡上,每周一早上都会出现一行小字:
「《圣殿春秋》第二卷,进度?」
「何时交《错门记》第七章?」
「《狼之口》第四话,已等候七日。」字迹端庄工整,语气平淡。
全世界都在给他降级,只有图书馆的催稿从未减少。
李察翻开稿纸,继续写《圣殿春秋》卷二。
那个采石工人的小儿子,已经是十九岁的学徒了。
他站在米兰城南的空地上,看着大教堂的第一根柱子矗立起来。
刚写到这,借记卡上立刻浮现出一行字迹:
「这一章,不错。」
李察摇头笑了笑,提笔继续。
………………
时间回到冬至那天,整个下午莫蒂默都坐在阿什福德家。
伊莎贝拉劝说他回去休息一下,毕竟自家外甥睡觉不需要旁边有观众。
回到皮特里大楼,老教授发现大胡子格里尔在他办公室门前靠着。「……军方给『秘密武器』取名字了。」
「什麽秘密武器?」莫蒂默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格里尔跟着走进去,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
「就是那个被钢板铆起来的铁盒子,月我还去看过两次。」
老教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并不在意:「听上去是你会喜欢的铁家伙。」
「东西还行,就是名字我不喜欢。」
格里尔摸着自己的大胡子:「为了对工人们隐瞒真相,他们最早对外宣称是去往美索不达米亚的运水车。
委员会里面有个秘书,为了写报告省事,还把运水车直接缩写成了..」
「开会那天,有个上校当场就站起来拍桌子吼,说他宁可战死,也不愿意让历史书上写他们坐着抽水马桶去冲锋。」
老教授没忍住,笑得直咳嗽。
格里尔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往下说:
「所以这群蠢货就改成了水箱(),前天定下来的名字。」等大胡子说完,窗外也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莫蒂默收起笑,他看着外面的夜色缓缓开口:
「黑土河那边的人,也是从来不把真名写到墙上。
这个『秘密武器』也一样,敌人的间谍哪怕知道了,也只会以为是个铁皮水箱。」
「等它有一天真的上了战场,士兵扯着嗓子喊水箱()来了!水箱()来了!
喊到一千遍一万遍的时候,这个名字就改不掉了。」
格里尔对於这些弯弯绕绕的向来不感兴趣,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灰尘:
「我只关心,它的履带会不会在弗兰德斯的泥土里打滑。」
他走後,门只被虚掩上,冷风一阵阵灌进来。
莫蒂默在原地坐着,一句话也没说。
如果平时碰到这种事情,他一定会剪下来放在自己那本「笑话集」里面。
再在旁边记录上两句,哪天无聊了翻出来让自己笑一笑。今天格里尔讲的事情没登上报纸,也就没办法剪。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把小牛皮册子抽出来翻开。
头几页,是前年秋天的事。
《晚邮》,一九一四年九月:蒙斯的天使。
在末尾,他用红墨水批了批语:蠢。
一九一五年五月,《帝都晨报》第七版角落里面写着某化学家与家眷一起身亡,警方结论为神经衰弱。
东区群体集体迷路事件,专家最後给出结论:雾天走路请靠右。
莫蒂默一边笑一边往下翻。
越到後面,翻动争,再往前还有三十年战争。」
「结果现在每天又要下去几万人,谁都没有归眠的机会了。」
帷幕另一边的新死法简直是暴涨。
日耳曼一侧的战争辞典也在成形,卢恩旅同样想要抢先给新物下定义。李察脑海中浮现出弗兰德斯那天晚上,黑土河达人抢先把新诞生出来的毒气达人叫:「一夜让人吐尽肺中者」。
要是位置被先命名的人抢占了,随後开口的就只能还嘴。
而这次,两边开口的时机几乎不分先後。
「那,怎麽判断哪边赢了?」伊莎贝拉眉头紧锁。
「这就得看哪边读的人更多了。」
莫蒂默掏出来一本《爱丽丝镜中奇遇》,丢在床上。
「不过,我们在这点上还是有优势的。
这些新邪物的定义就让你外甥编成《异闻辑》里的故事,传播速度会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