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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跟着干活......小老弟,你不觉得自己忘了点什麽?」
李察一怔。
马修瞥了他一眼,继续嚼着酥饼:「六月份我说,你如果成为达人,就去冥河口帮我做一件事。」
「在你宿舍说的,忘了?」
「没......」李察挠挠头:「但那至少也得几十年以後了吧?」
「正常来讲是这样的。」马修抖了抖手上的酥饼渣。
「我估摸着你小子再怎麽快至少也得五十年。」
「可没想到啊,这一年来,请动我暂且放一边,能把罗马那桌拆动,还能让那个守财奴倒找你钱,甚至连那位......都亲自替你开灯。」
「五十年?绝对用不着!」
马修的语气很笃定:「我们改一改约定,等打完仗你来我这走一趟。」
「你认真的吗?我现在下楼都难。」「又没说现在,我说的是等打完仗。」
马修靠上床头,脑袋枕着双臂,看向斜上方。
「我还得跟你念叨个事,有不少人都在凑船往极点走,南边北边都有队伍了。」
「往极点走?」
李察忽然想起莫蒂默的话:新的达人位置只有两种来源,帷幕自身长出新东西,或者有人走到从来没人到过的地方。
「怎麽样,考虑一下?」
马修似笑非笑的看向他:「书桌上可长不出新路。」
「嗯,是得好好考虑。」李察点点头。
马修站起身,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你让我作证,说你在我那可以,但你今天得跟我过去一趟。」
李察瞬间紧张起来:「等等,我的灵还没恢复,不能碰神秘侧的......」
「谁要你碰了?」马修完全不给他反抗的机会,推着轮椅往外走。「你老老实实坐在轮椅上就行,一分以太都不需要你出。」
「马修先生,我得先......」
话没说完,轮椅已经冲向衣柜。
李察想伸手抓住门框,却已经来不及了。
马修在後面稍一用力,人和轮椅一起被推过去。
冥河口还是没有月亮,天和水都是黑的。
李察刚过来就闻到一股河泥味,低头一看,轮椅已经陷在河滩里。
「你这轮椅真不怎麽样,应该装个越野胎。」
马修的声音从背後传来,还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吊脚屋门口的乾草堆颤动起来,嗖的蹿出一条骷髅狗,围着李察打转,最终停在他脚边猛嗅。
「星期五,你干嘛呢?」马修满脸惊愕。
星期五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擡起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静静地看着李察。李察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狂猎那只瘸腿的小狗,自己似乎有什麽招狗喜欢的体质。
不仅活的狗是这样,死的也不例外。
「算了,先进去。」
马修把他和轮椅一起拖进屋里。
屋里陈设很简单,有张桌子和锅灶,角落还有一大口水缸。
马修挽起袖子,从水缸中捞出几条鱼扔进锅里,起锅烧油:
「我早说了,等你来这边一定让你吃上我亲手烧的鱼。」
「不会糊吧?」
「不可能的!」
马修一边拿着锅铲翻炒,一边眉飞色舞的朝窗外努努嘴:
「你看外面那条河,几百年来每一条过河的船上都有人被挑走......」
讲到精彩的地方,马修甚至开始比划起来,完全忘了锅里的鱼。直到糊味传来才让它猛地一惊。
可惜已经晚了,鱼被烧成了一团焦炭。
它看了半天,最终满眼幽怨的转向李察:「不怪我,是你非要跟我聊天。」
「我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你坐在那就吵到我了!」
李察无奈的摇摇头,跟它争辩毫无意义。
他伸手掰了一块焦黑的鱼块放进嘴里:「还不错,外焦里面也生,层次感绝对分明。」
马修脸上的幽怨瞬间一扫而空,一巴掌差点没把他从轮椅拍下去:「知音啊!」
星期五从李察脚下擡起头,跳上灶台嗅了嗅,随後飞速蹿回乾草堆去了。
窗外,有条平底驳船正在冥河上行驶。
船头站着个男人,红脸膛大胡子,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雪茄。
一只手扶着浆,另一只手拎着酒瓶,仰脖灌下一口後,冥河上便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那张脸转过来时,李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太像了!
感觉这就是文森特表哥二十年後的模样。
「那个就是押船的,看见没?」
马修努努嘴。
「前几天夜里,冥河口居然出了月亮,只照了他一个人。
这家伙现在走路都带风,昨天还特意跑过来把以前砸坏的桌子赔了。」
李察的右手不知不觉间放在左胸上。
马修看了一眼没问什麽,只是打开房门:「去打个招呼?」
李察张了张嘴:「......不用了吧。」
「随你。」马修点点头,握住轮椅扶手,将他推向後门。
「你现在这麽过去,人家还得疑惑我为什麽带着个病号就过来。」吊脚屋大门一推开,外面是一片看不到边的大平原。
太阳西下,七座大小不一的金色城池在地平线处缓缓升起,城内还冒着一缕缕炊烟。
长桌从城内一直延伸出来,桌上摆着摆着冒热气的面包、杏仁酥、柠檬挞、刷着蜂蜜的排骨,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最近的城门里传出一个带鼻音的声音:
「哥,吃饭了!」
李察的肚子不自觉的咕咕叫起来,连续叫了好几声。
马修看了看他:「你的肚子比你本人好骗。」
它将自己的帽子盖在李察脸上:「别看了,再看你的灵就彻底留在这了。」
视线被遮住,还没等李察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是马修猛地将轮椅转了方向,推着他狂奔。
背後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急促的碗碟碰撞声。
马修的脚步越来越快,边跑边喊:「他还欠着上面那位的稿子呢!借书卡就在他兜里!」城门那边顿时安静下来,接着「砰砰砰」城门合拢的声音响起。
眨眼间,七座热闹非凡的城池已经沉入地平线。
马修笑了:「看吧,他们也害怕催稿的。」
第三站在华盛顿山顶。
这里的风很大,马修费了很大劲才把他和轮椅拽住。
山顶有间风砌的小屋,门开着,从骨笛的孔里传出一阵音符:
这个写诗的家伙,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马修得意的点点头:「你没记错,就是他。」
骨笛转向李察,又吹出其他音符:「我也想要一首。」
「想要,得排队!」
马修上前拦在李察面前。
李察耸了耸肩膀,老实交代:「我至少两个月才能出来一首,已经排到年底了。」
风停了一瞬,下一刻直接将马修的帽子卷走。
等到两人回到切尔西,也才过去了二十分钟。
李察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现在好了,您给我写请假条说我去了您那边,也算不上说谎。」
马修听完,瘪了瘪嘴:「你真把你们的首座当成傻子?」
李察的动作顿住了。
「她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马修乐嗬嗬的笑着。
「你宿舍窗台的蛾子,校门口的鹿都是她放的。
还有你那个红头发的女同学,她把你们两个底细都调查的一清二楚,至少邀请你们前肯定是这样。」
马修来到他面前,双臂抱胸看着他:
「我说你在新大陆修路,帝都人都说你坐在轮椅上,你觉得她会怎麽想?」
李察吞了吞口水,背後有汗上来了。「她肯定会想,我为什麽要撒谎,是要隐瞒什麽......」
「没错。」
屋内安静了半晌,窗台上风信子的花瓣慢慢飘落下来。
「那,请假条上就换成病假吧......」李察犹豫着。
「不行。」马修摇摇头:「就得写修路。」
「今天她能查你病没病,明天就能查你冬至夜到底有没有参与那一场。」
它舒舒服服的靠上床头:
「你能糊弄这一次,下次怎麽办?难道以後你每次做事前都得先考虑她会不会查你?」
李察沉默了,这一点正是他最为忌惮的。
马修轻笑着:「你其实没必要害怕她,她不是想查吗?让她去查,也能让她知道你的背景有多强。」
李察眼睛亮了,他在桌上的时候念了「赫尔墨斯不会靠近那座山口」,面具系统却并没有报警。
赫卡忒曾说过,只要有人违誓,她第一个就能知道。在她看来,赫尔墨斯那天晚上非常乾净。
因为「逆使之面」,冬至夜那条通道从里面被闩死了,她什麽信号都没收到。
而且,猎主对外明确表态,尊使就是它故意放出来的饵。
赫卡忒要是拆穿,那就等於当众打猎主的脸。
「其实冬至那天晚上管理员喊『闭馆』,不只在深界里喊。
整个旧大陆凡是有书架、归祂管的地方,很多读书人都听见了,有些灵感高的整整睡了一整天。」
马修慢悠悠的说着:「你不过是睡得最久的那个。」
「让她查吧,查到这里停下来自然最好,如果不停,就让她自己撞墙。」
男人起身钻进衣柜,最後留给李察一句话:
「对了,掀她椅子那件事慢慢来。」
马修笑的特别开心:「现在先让她怕。」
衣柜门合上了。李察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他原本真的只想请个假。
法兰南部的那间海边小屋,赫卡忒坐在织机前一动不动。
当初灵界的动静闹得这麽大,她早在冬至日第二个晚上就开始查了。
但四十一个仆役陆续回来了,带回来的报告愈发相似。
米兰有个叫卢卡的抄写员睡了一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怀念加了糖的咖啡;
莱顿,海德堡,萨拉曼卡,巴斯拉……还有份报告说,圣三一学院有位副教授也在工作时睡了一会儿,起来还纠正梦里那位图书管理员,用「闭馆」一词赶人走,不够严谨。
三十七份报告中,最严重的是切尔西路十三号那个孩子。
查到这里,赫卡忒原本已经放下来了。
但在聚会前五天,有张纸条凭空落在这里,上面还辍着那种裂了五角的枯叶。
纸上是这麽写的:
「我要把赫尔墨斯暂时借过去三个月,你应该没意见吧?——..」
马修要把赫尔墨斯借到新大陆三个月?
赫卡忒心中满是疑惑,这跟自己在帝都那边打探到的消息可不一样。
马修为什麽要替那孩子撒谎?
或者,那孩子真的要过去新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