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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在“万国破碎”之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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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悬的金字塔内部,所有镜面上都挤出同样的一行字:本馆暂停对该读者开放。

黑土河达人在塔内来回转圈,检查了每一面镜子。

没用,推不开任何一面,镜子上也照不见东西。

镜子还是完好的,只是管理员把每一面都贴上了借阅卡,这比碎了还难受。

深界底下有人来讨帐了,深渊达人的化身连形状都没有,只有一道回声。

「原本的价钱只有八道影子,但七道押物没有了,折算下来就一共是十五道。」

黑土河达人很无奈:「押物是被别人放走的!」

「谁放走了那是你的事,和我无关。」

回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忠实的传达着自己的诉求。

「押在你这的东西,就该你来负责。」

老祭司沉默了,它在计算自己最後的影子。冬至晚上被狂猎的狗叼走了许多,图书馆里又放走一大串......刚数到五十,他就停下了。

因为实在数不下去,後面全都是没填满的空位。

必须得出门找吃的了!

镜子被封着,水面不敢碰也不能碰。

玻璃铜器那些东西,只要反光,都被图书馆的规矩管辖。

终於,一件小事从它的记忆中被剥离出来。

那是它年轻时了解到的。

瞳孔被阿拉伯人称为「眼中之人」,因为一个人会从另一个人眼中那一小块黑中看见缩小版的自己。

柏拉图曾说过,眼睛要看清自己,得去看另一只眼睛。

眼睛,图书馆管不着。

而且,眼睛一直在照。

赫利奥波利斯,月亮公园。这里早已改成医院。

旱冰场改成了病房,栏杆上挂着体温表,只有几架过山车的轨道还没来得及拆除,在月光下显得格格不入。

一月上旬有群伤员被安排进来,是从赫勒斯角撤下来的,经常被护士们私下嘀咕话多。

伤寒病院那边人手足够,所以将塞赫麦特派到这边值夜班。

凌晨两点,她进行夜间巡视。

刚到十四号床边,就听到那位昆士兰下士低低的声音:

「护士长,我想问个问题,可能......听起来有些奇怪。」

戴着母狮脸的塞赫麦特,面具下却是个娃娃脸的大姑娘。

当然,没人敢小看她,毕竟是小精通级别的隐秘者。

「你说。」

「你眼睛里那个缩小版的我......」下士咽了口口水。

「好像比我先眨眼……」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塞赫麦特沉默半晌,缓缓弯下腰直视着下士的眼睛。

浅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瞳孔里是小小的自己。

很快,小小的自己转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塞赫麦特握着床头栏杆的手猛然抓紧了。

她刚才分明没有任何动作。

「护士长?」

下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塞赫麦特看到灯罩里的火苗依旧稳稳地燃烧着。

病房里很安静,偶尔响起呼噜和梦呓声,一切如常。

「下士,你只是发烧了。」

塞赫麦特轻轻为他掖好被角,语气轻柔:

「睡吧,多出点汗,醒来就好了。」

她转身向护士站走去,却在中途储物室门口被断断续续的哭声吸引。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正蹲在床单旁,双手捂着脸,泪水还是从止不住的从指缝间流出。

塞赫麦特认得她。

小姑娘是从新大陆来的,参加的志愿救护队。

今天下午,她悉心照料了两个星期的小伙子死了。

塞赫麦特轻叹一声,打开门走上前去。

姑娘擡起头的瞬间,灯光洒满她整个脸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下一刻,塞赫麦特想帮小姑娘擦眼泪的手停住了。

她在泪珠里看到了倒映的自己,还有自己背後那道恐怖的影子。

影子看不清脸,或者说没有脸,脑袋上的法老羽冠摇摇欲坠。

塞赫麦特猛然回头,却发现门口空荡荡的什麽都没有。

她转回头掏出手帕,却顿在半空没有递过去,半晌後将手帕攥成一团。

只要能反光的也算镜,眼泪也一样!………………

帝国这边的大事,就是议会正式通过了《兵役法》。

报纸上的条文规定得很清晰:

十八岁到四十一岁的单身男性、无子女的鳏夫,自三月二日起一律视为入伍状态。

杰拉德把报纸读完後,折起来放在早餐桌一边,没多说什麽。

伊芙琳在面包片上涂抹黄油,打量着李察:

「哥,那你现在算入伍状态吗?」

「你哥也是男人,当然算。」李察点点头。

伊芙琳嘴角止不住的上扬:「难道他们想让你摇着轮椅冲锋?」

「伊芙琳,吃饭!」

被小姨嗬斥了一声,伊芙琳吐了吐舌头,低头把涂好黄油的面包片放在她哥面前。

三天後,约克公爵兵营。李察今天是过来体检的,虽然他依旧坐着轮椅。

体检处的人很多,队伍一直从屋里延伸到院子门口。

等了很久才轮到他,军医是个中年人,戴着皇家陆军军医队的领章。

军医先用听诊器将李察的整个胸腔听了个遍,又用小锤敲打他的膝盖进行测试。

「能走路?」

「能,但走不长。」

「那你试着走两步。」

李察双手按住轮椅扶手将自己慢慢撑起来,脸色涨红,双腿也颤颤巍巍的。

他费了半天劲才挪出去一步,额头上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

看着这小伙子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摔倒的样子,军医连忙扶着他重新坐回轮椅上:

「可以了,孩子,因病不合格,下一位!」

军医快速填写好单子递给李察,不放心的叮嘱几句:「不急,养好了再来。」下午卡萨利斯也到了,还带着一盆风信子。

伊芙琳看到站在客厅门口十分局促的办事员,盯着他手里的花有些奇怪:

「送花是内务院探望病人的规定吗?」

「不,不是......」卡萨利斯有些尴尬。

「这是我自掏腰包从考文特花园买的。」

李察推着轮椅过来。

卡萨利斯连忙从包里翻出一张证书双手递过去:

「您现在在名册上改成了乙等,暂缓徵调。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大......咳,这是上面特批的。」

李察笑了笑,翻看着证书。

证书上印着象徵内务院的狮子和独角兽,中间还有一行有力的大字:兹证明持证人从事国家重要工作。

「谢谢!」李察由衷的道了声谢。卡萨利斯将帽子摘下来行了个绅士礼:「您好好休养。」

风信子被李察留下摆在窗台上,这时候的花苞还紧紧闭着。

休也来探病,说自己被徵调到了皇家工兵的特种工程园。

「这是让我去造树啊!」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草图递给李察:

「这是钢板做的,里面还有观察哨。

我们要在晚上砍了真的,再把假树换好,做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李察细细看了看,上面画着一颗枯柳树.

外面的树皮又干又裂,树干则是空心的,里面藏着梯子。

「谁带你们做呢?」

「一个老院士,皇家美术学院的,据说画了一辈子贵妇人肖像。」休想了想.

「他第一次去前线的时候,据说就闹了笑话。」「什麽笑话?」

「他跟参谋们讲解自己要用颜色骗过敌人的眼睛,参谋们差点以为他疯了。」

他用手指摩挲着草图,喃喃自语:

「现在轮到我了,我必须把树皮画好,如果有一点不像,可能里面的人就会......」

休没有说完後半句,但李察已经明白了。

那间画室,他交给了自己比较信得过的三个同学。

一个是近视眼,没通过审裁庭的体检;一个是女子美术学院的;一个只有十六岁,年纪还差得远。

「你跟他们交代一声,稿费按格子付就行。」

休慢慢嘱咐着:「道格尔的线条比较粗,梅尔她在上色这方面不错,至於汤米......算了,他会扫地。」

李察一一记下,把草图放回休的包里。

休离开後,李察把那间罗素广场後的画室运转正式算了一遍。

三个人一个月消耗的纸和墨,房租......这些都容易解决,可他在汤米後面打了个问号。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学徒,能撑起画室吗?

沃伦也来信了,信纸用的是公文纸,布里斯顿煤矿联合会下发的。

「李察:

我爸帮我把豁免办下来了,他让我在他办公室里管帐。

还强调煤矿是国家要紧的行业,我这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了。

上个星期,我在中央大街碰到一个女人。

她给我发了根白羽毛,还冲我笑了笑。我夹在帐本里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麽,你是不是又想笑我一根羽毛能值多少钱?

那女人家里是不是有几个儿子,让我别上当什麽的。

放心吧,我都明白。

我就是每天早上翻帐本的时候看看,能有个好心情。

我准备去布里斯顿的夥伴营和补充连队,已经报名了,没告诉我爸,不过他知道了肯定要揍我。营里面有个人很有意思,每天晚上都要念同一首诗。

我猜你肯定听过:倘若我死了,只要这样想我。

在异国的田野上,有那麽一角,永远是阿尔比恩。

我觉得他念得不错,问他那一角是哪儿,他又说不知道。

帮我给休说一声,等他的树弄好了,我去前线找他,在他弄得树

对了,要是我妈写信问你的话,你就说我在曼城出差好了。

沃伦。」

李察笑了笑,折好信封放在书本里。

窗台上的风信子终於打开了第一朵花苞,香气很浓。

伊迪丝的哥哥在碾坊干活的时候也被徵召走了,审裁庭给的理由是面粉可以由妇女去磨。

刚把哥哥送上车,伊迪丝就去了坟墓登记与查询处,应聘女文书。

她要和哥哥一起,哪怕她将来要做的活儿是给死人建档。不过工作倒是简单,只需要把名字写在卡片上,再写上部队,番号,死亡日期,埋在哪里。

她就这样带着满手墨来见的李察。

「今天一共写了三百多张,还有一张跟我哥同名同姓。」

「同名同姓?」李察看过去。

「不同的营。」伊迪丝的脸一直紧绷着。

「我去洗了把脸,才有力气回去继续。」

她从包里翻出一本书递给李察,封面上写着《星期六评论》。

李察翻了翻,里面是哈代的新诗,题目叫《在「万国破碎」之时》。

这位诗人在最後一段是这麽写的。

「远处有一个姑娘和她的情人,低声说着话走过;

战争的史册会沉入黑夜,他们的故事却不会消亡。」

伊迪丝一边朗诵,神情很认真:「我每天都要写很多名字,虽然有点累,但必须要有人把他们写下来,让他们被人记住。」

二月的第二个星期,李察准备去学院参加复检。

按照规定,从业者一旦遭受这种程度的创伤,是需要重新评估晋升资格的。

皮特里大楼地下检测室,复检处。

墙上有一根银线,连接着桌子上带着十七根指针的仪器。

校医是太阳传统,曾说李察以太纯度读不出来。

温德姆教授拄着手杖,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边。

十七根指针一根根擡起又落下,李察敏锐的注意到,第六根在去年秋天落在两格之间,这次居然一动没动。

校医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又按了按李察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