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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错,回路还是完好的,只是灵碎了一缕。」
他开好单子,给李察念了一遍:
「回路完好,灵碎掉一缕。三年内不宜申报晋升,不排除终身止步从业者。」
这份单子是要作为结论抄送内务院和古典学会的。
温德姆教授慢慢从角落起身,拿起单子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眸似乎有些复杂。
但最终什麽也没说,放下单子拄着手杖离开了。
那周的系务会议,李察并没有去,是索菲亚回来给他讲的。
在议程的第七项,是关於他的。
名称叫「本科生李察·威廉士学籍状态调整」。
当着所有人的面,温德姆把档案翻到去年那页,还有他亲笔批过的一行字:「记录员,建议留意。」
现在被他亲手划掉,自己又添了一句:「建议降级观察。」
伊莎贝拉当场站出来反驳说,孩子才十八岁,碎了一缕灵又不是不能解决,而且太阳传统的疗法并不是唯一途径。
她说了很多,语速又急又快,最後连嗓子都哑了。
旁边的副教授只是轻笑一句:「伊莎贝拉,你的一门三个小精通,现在还算数吗?」语气温和,似乎只是开玩笑,却让满桌人都低下头去喝茶。
伊莎贝拉沉默良久,最终也坐下了。
索菲亚轻声告诉李察,那天散会後一整个下午,导师一直都在剥糖,却一颗也没吃。
黑尔出诊的消息也在帝都上流圈子里传出来了。
蒙塔古家有个老伯爵夫人,每周四都要去开茶会。
那周四,有个太太提起过黑尔医生去阿什福德家的事,据说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怎麽好。
另一个太太接上话茬。
「和一八八一年那个一样,在博物馆阅览室睡着了,整整三年!」
图书馆睡症这个说法,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帝都上流圈子。
像是皇家学院和帝都大学这样的高等学府,也都隐隐约约听到了风声。
一些研究生就聚在老獾酒馆里讨论。
里面有人是见过李察的,还有不少富家子弟参加过当初的那场酒会。有个人举起酒杯。
「我记得这人好像是西塞罗杯的第二吧?
听说暑期研修也是第二,当初预科组在辩论周超过蒙塔古拿到了第一,後来直升本科了。」
另一个人打了个酒嗝,也随口跟着说了句。
「那些都是去年的事情了,你要看最新的消息。」
「听说,去年他还能把一个研究生辩得下不了台。」
「……现在他连下楼梯都费劲。」
会聚在这里喝酒的,都是比较八卦的好事者。
听到这种消息,有人摇头晃脑地喝酒,有人叹了一口气,有人则在旁边和人窃窃私语。
还有人一边让酒保给自己加杯酒,一边幸灾乐祸的笑。
很快,「天才陨落」的消息传播得更广了。
………………开学後,因为轮椅质量很好,李察能摇着轮椅去系里面上课。
走廊里,他遇到了教古董复原学的一位副教授。
副教授手里拿着个古希腊陶瓶,从对面走过来。
要是放在往常遇上了,他最多和李察点点头,这还是看在小姨是同事的份上。
但今天碰上了,他反而弯下腰摸上了李察的轮椅扶手。
副教授没敢去拍他的肩膀,只是拍了拍轮椅的背:
「好好休养,年轻人……人生不止这一条路。」
说完就走了,李察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
到了古典学会每年的例行茶会时,伊莎贝拉照旧前往。
但那天她回来後,却一进门就用力把手套砸在沙发上。
索菲亚、克拉拉赶紧去问导师发生了什麽事。
伊莎贝拉气鼓鼓地说了一声:「什麽都没有。」什麽都没有,那就是有。
神通广大的索菲亚发动自己的人脉网,问了个当时参加了那场茶会的人,才知道导师为什麽生闷气。
原来是当初和李察第一个搭话的老副教授(见243),和伊莎贝拉说:
「莫蒂默的那封推荐信……可惜了。」
伊莎贝拉当时没发作,直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才开始生闷气。
李察还没时间感慨小姨越来越小孩子脾气,不好的消息又接踵而至。
首先就是第二批《战地速成封印手册》的编修组又开始组建起来,还是那几个老的教授和副教授牵头。
蒙塔古、费舍尔他们全入选了,连远在前线的凯萨琳都挂了个实地采集材料的任务,唯独漏了他李察·威廉士。
似乎是为了顾及伊莎贝拉和莫蒂默他们的面子,彭德尔顿还亲自上门来解释。
说这是考虑到李察的身体问题,他们要被关在那样的小屋子里,一工作就是一整天,李察现在的身体大概撑不住。
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李察自己都信了。
结果马上本科的奖学金就从等降低到b等了。理由居然是:「该生的本年度学业表现,因健康原因暂时中断。」
上面这些对他的安排,都符合体制内的规定。
还有一些更加不留情面的表现。
当初辩论周结束後,他的成绩单被人用红笔特批:「值得长期留意的发言人苗子。」
现在,那行批注不知道被谁划掉了。
李察当然不会为了这些生气,自己的灵伤马上就好了嘛。
他只是感慨,自己待遇的变化居然会如此之快。
莫蒂默教授当初那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还没等家里人替李察打抱不平,卡萨利斯这个被推出来的倒霉办事员又一次上门了。
这次,他只是从公文包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威廉士先生,根据学院的附件,我们重新评估了您的档案。
您的名字,暂时被移出『协查学者优先谘询序列』。」「需要通知您的是,上次的那份『国家重要工作』的证书,也因此作废了。
目前的病残豁免理由只能持续4个月,等时间到了,学院那边会为您复查。
届时若您能恢复基本行动能力,或许会安排到後勤部门。」
他擡起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察。
「上面说名额有限,我们应该留意更有价值的人……抱歉,我只是原话转达。」
李察理解对方的难处,礼貌的向他点点头。
「当然,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您能够改变的。」
似乎也觉得这种急转弯很得罪人,办事员在原地犹豫着:
「当初因为玛丽夫人的事情,我第一次来查您,莫蒂默教授就上门来为您站台。」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年轻人背景不得了,得对他更客气一点。」
办事员苦笑着:「现在……我还是得对您客气一点。」
他甚至更客气了,只是理由换成了另一种。卡萨利斯鞠躬离开前,李察发现自己窗台上那盆风信子又掉了一片花瓣。
【运:已入帐·阿什福德(掩)】
麦克菲伊当初说,有些小倒霉需要自己内心先首肯,运才不会被引动。
这段时间,针对自己的每个不好的消息,他都表示无所谓,所以运始终没被引动。
当然,有人上门报不好的消息,自然也有人上门来主动帮忙。
第一个上门的,居然是那个嘴上最不留情的克罗夫特。
老克这家伙,当初暑期研修第一个跳出来「考验」他是否名不副实。
现在天才陨落了,他也第一个过来,进门就把那壶苦茶摆到床头柜
「喝!」
「小子,当年我比你还惨……第一次晋升失败害得我半年都下不来床。」
克罗夫特旁若无人的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我导师每个礼拜来看我一次,还喜欢给我带这个苦茶,我那时候可恨死他了。」「後来呢?」
李察喝了一口,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
「後来我喝别的茶都觉得没味。」
克罗夫特一口喝掉大半杯,脸皮子都不动一下
「系里原本派给你的活,我都揽过来了。」
「第二批手册的铭文校对,我去做;暑期研修的预科辅导,我去带;辩论周的评委助理,我先替你占着。」
「教授……」
「臭小子,别叫我教授,我这辈子也就是个副教授。」
克罗夫特有些嫌弃的摆摆手。
「彭德尔顿问我给你做到什麽时候,我说到他好了为止。」
「回头我给你寄茶叶,让你每天喝一杯,喝到你恨我为止。」
格蕾来得比以前更勤了。礼拜六,她把点心往床头柜上一放。
「我妈说,你现在不值钱了。」
李察看着她。
「我说这是好事。」格蕾擡起下巴:「我买得起了。」
少女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想去拆点心盒子。
结果手指头在丝带上打滑,李察伸手替她把丝带解开了。
克拉拉和索菲亚最近来得不算勤快。
克拉拉过来就替他抄稿子,顺便检查他的功课。
法菲尔德讲师现在带的课多了,人也忙了,每次都是风风火火的过来,办完事就走。
但她每周来都是固定时间,从没早到或迟到过一分钟。
索菲亚就是单纯为了吃。
妹妹和格蕾每次做了新点心,她都能比李察更早吃到。普赖斯和汤姆森也从前线请假回来,他们去年底被抽调去了伊普尔,在泥里泡了两个月。
普赖斯瘦了一大圈,汤姆森胖了一点,据说是在後方营地里偷吃了太多罐头。
「李察,我们也听说你的事了!」普赖斯一进门就说。
「听说你得了图书馆睡症,睡了半年,醒过来发现自己论文被人抄了。」
李察满头黑线:「我只睡了五天。」
普赖斯嗬嗬一笑,他也就是把这个当乐子讲讲。
「传言都这样,越传越长,跟我几个月没剪过的胡子一样。」
汤姆森从包里拿出一遝纸,是李察去年那份实证文本的抄本。
「我在前线又读了一遍,写得真好。」
凯萨琳在前线,也几乎每周都寄来一张字条。
那只兔子每次落在窗台上都要先跺一脚,然後把字条往窗台上一扔扭头就走,连燕麦都不吃。
字条上全是碎碎念:「吃饭了吗?」
「今天下雨,全是泥巴。」
「教授说你在睡觉,我不信。」
「我的欠条,你没弄丢吧?」
「今天抽散了一只邪物,长得像你小时候。」
李察看到最後一张愣了下,翻过来背面又写了一行:
「我没见过你小时候,瞎说的。」
二月第二周的一个早上,衣柜门自己开了。
马修从大衣中间钻出来,站在屋子中间,把李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啧了一声。
「瘦了。」
「吃不胖。」
马修一屁股坐到床尾,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点心盒子,伸手拿了一块。「你那一缕灵,要不要我替你捡回来?」
李察谨慎的说:「您捡回来的,那就成您的了。」
马修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有骨气!」它拍着大腿。
「你这小子,我就喜欢你这股劲。行,那我不捡,诗照念。」
「诗照念。」李察点头。
「不过,我想请您帮个忙。」
马修没回答,只是努努嘴示意对方接着说下去。
「下一次神谱沙龙在二月中,也就是下周。
保险起见,我想让您帮我至少请两次假。」
马修挑起眉毛。
李察解释着:「我灵出了问题,首座大概一眼就能看穿。但我要是不去,也必须要有合理的理由。」
「所以你就找到我头上了?」
「对,我想请您替我作个证。」
李察说出了自己认为最好的搪塞理由:
「就说我跟着您在外面干活,短期内回不来。」
马修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