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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师哭了大概五分钟。
哭到抽搐。
哭到喘不上气。
然后慢慢止住了。
擦了擦脸。
看着床上那张年轻的、空白的脸。
“一鸣,你能不能……再叫一声妈妈?”
“妈妈。”
同样的音调。
同样的温度。
零度。
周老师又哭了。
这一次哭得更厉害。
但这次没有捂嘴。
直接趴在了床边的椅子扶手上。
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方一鸣躺在床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
嘴巴张开了。
不是要说话。
是因为没有人下达“闭嘴”的指令,所以嘴保持在了最后一个动作的状态。
最后一个动作是说“妈妈”。
说“妈妈”的时候嘴是张开的。
没有人说“闭嘴”。
所以嘴就一直张着。
张着。
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张着的嘴像一个无声的、永远关不上的空洞。
……
方教授站在卧室门口。
看到了这一幕。
妻子趴在椅子扶手上哭。
儿子躺在床上嘴张着盯着天花板。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但隔着一整个宇宙。
方教授的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进去。
坐到了床的另一边。
看着儿子。
“一鸣。”
“嗯。”
“你知不知道爸爸是谁?”
“方某某。京城某大学数学系原教授。我的父亲。”
回答得极其精确。
像在背诵一份档案。
“那你知不知道妈妈是谁?”
“周某某。京城某大学物理系原教授。我的母亲。”
“你……你对爸爸妈妈有什么感觉?”
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感觉’是一个无法被量化的变量。我无法对无法量化的变量进行计算。所以不知道。”
方教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对爸爸妈妈说的?”
沉默了两秒。
“圆周率的前一百位是: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5028841971693993751058209749445923078164062862089986280348253421170679。”
嘴巴在说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停住了。
没有表情。
没有停顿。
没有“我说完了”的暗示。
就是停了。
因为背诵完了。
方教授坐在床边。
听完了一百位圆周率。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在抖。
不是因为腰椎间盘突出。
是因为别的。
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了一股东西。
酸的。
烫的。
冲到了眼眶里。
方教授不是一个会哭的人。
四十多年了。
从读博到做教授到结婚到生子。
没哭过。
考博的时候没哭。
被拒稿的时候没哭。
跟妻子吵架的时候没哭。
连父亲去世的时候都只是红了一下眼眶。
但今天。
坐在自己儿子的床边。
听完了一百位圆周率之后。
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地。
一滴一滴地。
砸在了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背上。
两个人在床的两边哭。
一个趴着哭。
一个坐着哭。
中间躺着一个张着嘴盯着天花板的男孩。
不会哭。
不会笑。
不会叫一声带感情的“爸”“妈”。
只会背圆周率。
只会做题。
只会在接收到精确指令之后执行精确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