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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锦陪着憨笑:“奴才再笨,也笨不到那份上。敢顶撞主子,主子还不跟他计较的,奴才数来数去,也就这两位。”
“李时珍这药,是真好。”嘉靖没再接这个话头,扶着蒲团边,慢慢站起身来。黄锦连忙上前半步,搀住他一条胳膊。嘉靖轻轻摆开他的手,长长伸开双臂,深吸一口冷冽的夜气,在胸前抱个圆,再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腹间的沉郁都吐干净。
半晌,他睁开眼,竟有几分神清气爽:“朕出去走走。你不许拦。”
黄锦一惊:“主子这是要去哪儿?天寒地冻的,再受了风寒可了不得!”“穿厚些便是。”嘉靖手一挥,“去,把箱底朕那件玄色狐裘大氅翻出来。”
不乘轿,不带扈从,就主仆二人。黄锦提着盏羊角灯笼在前引路,嘉靖裹着玄色大氅,风帽兜着头,沿着太液池边、挨着西苑禁墙的小路,往灯火通明处慢慢踱去。
雪倒是停了,脚下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清清脆脆的,倒有几分闲意。
“这些奴才越来越懒了,路上的雪也不扫。”黄锦怕嘉靖滑着,停下脚步回身要搀。
“亏得他们没扫。”嘉靖语气里竟透着少有的兴致,“踏雪去心火,你不懂。走你的便是。”“奴才哪懂这个。主子仔细脚下。”黄锦又转回身,提着灯笼照路,脚步放得更慢。
“什么人!站住!”不远处西苑禁门,传来守军厉声喝问。
“是我。来瞧瞧工程,嚷什么。”黄锦扬声回道,“把好你们的门便是。”
“是!黄公公慢走!”那边守军立刻换了语气,恭敬得很。嘉靖失笑道:“看不出你这笨人,还有人怕。”
黄锦也笑:“主子这话说错了。这不叫怕,叫规矩。”“好大的规矩。”嘉靖调侃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道宫墙,隔着太液池的冰面,东面灯火连片,是万寿宫、永寿宫工地;北面灯火通明,是朝天观、玄都观工地。两片灯光相隔一里多地,连夜赶工的人影影绰绰,忙忙碌碌。
“主子,再往前就过禁门了。就在这儿瞧瞧吧?”黄锦停住脚步。嘉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站定了,先望东面的宫殿工地,又转望北面的道观工地,目光沉沉,融在夜色里,看不透情绪。
“黄锦。”嘉靖轻声唤。“奴才在。”
“朕念首唐诗,你猜猜说的是谁。”
黄锦见他心情好,也跟着松了口气:“奴才笨,不一定猜得着。猜不着,主子可得告诉奴才。”
嘉靖望着夜空,低声吟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有啥难猜的。”黄锦笑,“说的是飞将军李广。”
“笨奴才,李广还用你猜?”嘉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黄锦听出不对了,小声问:“主子……是想起胡部堂了?”
嘉靖沉默半晌,叹道:“严嵩父子不争气啊……逼得朕连胡宗宪这样的人才都不能用。要是他还在,俞大猷、戚继光他们,早把闽粤海面的倭寇剿干净了。今年这几百万军饷,也省了。丝绸、瓷器、茶叶,早就能漂洋过海卖到西洋去了……”
话说到这儿,主仆二人都沉默了。雪夜风寒,吹得人脸上发僵,心里更沉。
【观众弹幕】“突然心疼嘉靖……他也想有能臣,也想海晏河清吧。”“胡宗宪意难平啊。功过是非,都付雪中了。”“陈宇写帝王的无奈,从来都不是喊出来的,是一句轻轻的叹息,藏在诗里,藏在雪里。”
嘉靖忽然道:“朕有个念头。等这两宫两观都修好了,就让裕王接了位,朕一心玄修,再不问俗事。你说,朝里这些大臣,外头那些封疆大吏,哪些能辅佐裕王?”“回主子,这话奴才不敢答。”黄锦连忙低头。
“朕不怪你。实话实说便是。”嘉靖语气很平和。黄锦急了:“奴才不是怕怪罪,是……着实想不明白。”
“是啊。”嘉靖长叹一声,“连朕都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心,何况你。我大明这么多文臣武将,可真能留给后人的,又有几个?尤其有些人,现在就开始在裕王身上打主意,都打到朕孙子身上了。这样的人,朕不得不防。”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西北面的灯光:“找条路绕过去,到朝天观那边看看。看看那个冯保,在干什么。”
说罢不等黄锦答话,自己先踏着雪,往旁边小土坡走去。黄锦连忙提着灯跟上。
这地方倒是个好去处,土坡上长满松柏,往前能看见朝天观的观门、院子,还有外头的牌楼;往后能望见宫墙外的禁门路。人躲在树影里,轻易看不见。
“先把灯吹了。”嘉靖道。黄锦连忙吹熄灯笼,挂在旁边树枝上,又折了几根松枝,扫干净身后石凳上的雪,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叠了几层铺在凳上:“主子请坐。”
嘉靖坐下,目光投向工地。黄锦站在他身后,也跟着望过去。虽说在病中,常年服食丹药,嘉靖反倒须发乌黑,目光也亮得惊人——这正是丹药最惑人的地方。他目光炯炯,扫过观门里刷漆、磨阶石的工匠,没找见冯保,很快又移向牌楼那边,一眼就锁定了那个身影。
牌楼是最后一项活,修好就该拆脚手架了。一根根长木料,正往车上运。两个工役抬起一根长架木,往冯保肩上搁。
冯保一手扶着肩上的木头,一手撑着大腿,咬着牙直起身,扛着那根粗长的木料,踩着雪,一步一步挪到车边,慢慢蹲身,往下一卸。
木头稳稳落在车上的木料堆上。牌楼下还剩三根长木。冯保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喘了口气,又要走过去。
旁边监工的太监,披着件斗篷,忽然冲两个工役喝道:“没你们事儿了!都歇着去!这儿让冯保一个人搬!”
两个工役如蒙大赦,拍拍手,往牌楼对面的工棚去了。
观门里还有漆工在刷最后一遍漆。牌楼前,就剩冯保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