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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歇了口气,走到一根长木前,望着那又粗又长、沾了雪水滑溜溜的木料,犯了难。
就他一个人,怎么扛上肩?那监工太监又喝:“还愣着干什么!等过年呢?”
冯保也不吭声,走到木料细的那头,双手一抱,使劲抬起来,搁到肩上,一点点往前挪身子,找平衡点。木头一点点竖起来,他的身子也一点点挺直。眼看就要到力点,他伸手去撑粗的那头,撑了两下,没撑动。
“啪!”一鞭子狠狠抽在背上。冯保身子猛地一抽,牙一咬,硬挺着没让木头掉下来。
“你不是能耐吗?一根木头都搬不动,还惦记着将来回司礼监当掌印太监?”监工尖着嗓子喝,“我数三下,搬不动,你就把这木头给我啃了!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冯保猛地一发力,双臂一撑,那根木头“咚”地横在肩上!紧接着他身子一旋,木头粗的那头往后一甩,结结实实撞在那监工头上!
监工“哎哟”一声,仰面倒在雪地里。冯保扛着木头,大步走到车前,腰都没弯,肩膀一卸,木头稳稳落在料堆上。
“好!”黄锦看得心头一震,情不自禁低声喝了声彩。嘉靖慢慢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黄锦连忙低下头,不敢作声。
嘉靖又转回头,继续望着场中。只见冯保又走到剩下两根木料前,照旧弯腰,抱起细的一头,搁上肩,往前挪。那监工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头,咬着牙走到他背后,“啪”又一鞭子,抽完就跳开。冯保身子一颤,脚步没停,继续往前挪。那太监又冲上去,再一鞭子,抽完又跳开。冯保咬着牙,硬扛着,一步一步,走到车边,卸了木头。
【观众弹幕】“冯保这股狠劲!难怪后来能当上司礼监掌印,能忍人所不能忍。”“一报还一报,当年他怎么对别人,现在别人怎么对他。世道轮回啊。”
“陈宇写人物的韧性,太绝了。没有一句内心独白,全在动作里。扛木头、挨鞭子、不吭声,人物就立住了。”
【专业点评】戏剧学院王大师曾在课上讲:“写人物的狠,不是喊打喊杀,是骨头里的劲。冯保挨鞭子不吭声,扛木头不叫苦,受辱不抱怨,就靠动作,就把人物的隐忍、狠劲、野心,全写透了。陈宇教我们,顶级的人物塑造,是‘行胜于言’。”
“主子,奴才……得去管管!”黄锦气得声音都发颤,“冯保有再大的不是,毕竟伺候过世子爷。要责罚,也轮不到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
“管什么?”嘉靖淡淡道。“这……”黄锦语塞。“那奴才是陈洪的人吧?”嘉靖问。“回主子,正是。”
“那就甭管。”嘉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你斗不过陈洪。”黄锦心里不服,可也知道是实话,只得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
嘉靖望着又扛起一根木头的冯保,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日后能杀陈洪的,大约便是此人。”黄锦一怔,没反应过来:“主子?”
“往后你也别太直。别总当面跟陈洪顶嘴。”嘉靖转过脸看他,目光沉沉,“朕这是为你好。”
黄锦愣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半天没转过弯。
“应该是来了。”嘉靖忽然又说,耳朵却听着身后禁门的方向。黄锦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茫然问:“谁?什么来了?”
“你回头看看。”黄锦连忙转头,望向禁门方向,一眼望去,猛地一惊——远远半里地,一串灯笼长龙似的,照着百十号人,正往禁门快步走来!
“真有人!”黄锦又惊又疑,揉了揉眼睛再看,“主子,好像……都是官员?百十号人,奔禁门来了!”
嘉靖依旧端坐不动,声音冷得像雪:“朕带你来,就是让你看看,我大明的官员,都是些什么东西。也让你看看,陈洪的手段。”
——禁门前,正是李清源他们。百十来号官员,个个手里举着奏疏,黑压压一片,齐刷刷跪在雪地里。西苑禁门当值的禁军,都是年轻人,哪见过这场面?只听老辈人说过,三十多年前,皇上为“大礼议”,在左顺门外遇过两百多官员集体跪请。那一次,皇上大怒,当场杖死十几人,杖伤几十,下狱几十人。
那以后,再没见过这么多官员集体上疏。如今严党倒了,徐阶当首辅,素来待官员不薄,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事?还赶在年根底下?禁军们都紧张了,列好队,按紧腰刀,死死护住禁门。当值的提刑司太监站在禁门台阶上,厉声喝问:“你们要干什么?要谋反吗!”
李清源跪在第一排正中,高高举起奏疏,声音朗朗:“我大明有死谏之臣,无谋反之臣!我等有奏疏,要直呈皇上!”
那太监冷笑:“上疏有上疏的规矩。先交通政使司,再转司礼监,这点规矩都不懂?”旁边另一个官员扬声道:“我们要参的,就是通政使司!还有各部堂官,还有内阁!这奏疏,不能交给他们!”李清源紧接着道:“请公公即刻将奏疏呈奏皇上!”
众人约好了似的,齐声高呼:“请皇上纳谏!”百十人齐声一吼,声震夜空。树上的宿鸟惊得扑棱棱乱飞,连小土坡上的树桠,都震落一阵雪沫。
【观众弹幕】“鸡皮疙瘩起来了!这就是士大夫的风骨吗?”“年关在即,他们不是为自己,是为江山为百姓。太好哭了。”
“陈宇太会调度情绪了。从广盈库的欠俸之怨,到现在的家国之忧,格局一下子打开了。”
【专业点评】述平老师曾评:“百官叩阙这场戏,是全剧的精神内核之一。它不是简单的官民冲突、君臣对立,是士大夫阶层对朝政失望的总爆发。从个人生计,到天下苍生,诉求的升级有迹可循,人物的转变合情合理。
陈宇写群体,从来不是乌合之众,是有思想、有风骨、有担当的文人集团。他写出了中国士大夫‘文死谏’的传统,写出了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这样的作品,是有筋骨的。”
黄锦慌了,连忙侧身,用身子挡住嘉靖,急声道:“主子!咱们先回宫吧!惊了驾可不得了!”嘉靖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黄锦一愣,忙道:“主子知道,奴才虚岁四十了。主子快跟奴才回宫,这儿危险!”
嘉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语气里带着杀气:“惊驾?惊驾的事,你还没见过。三十五年了,那次跟朕闹的人,比这次多得多,好些还是大学士。朕一个人,对付二三百人,全给朕压下去了!吕芳当时就在朕身边,可惜你那时候太小,没赶上。”
黄锦彻底愣住了。
他这才明白,皇上今晚特意带自己出来,根本不是看什么工程,是在这儿等着这场戏。他站在那儿,心里五味杂陈——害怕、紧张、还有点说不出的难过。为君父者,为什么要跟自己的臣子,这么斗智斗勇?他张了张嘴,低声唤:“主子……”
雪,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落在嘉靖的大氅上,落在黄锦的肩头,落在禁门前百官的背上。一场君臣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这一夜的雪,还会落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