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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大的雪,也挡不住年关的脚步。有钱的没钱的,买年货的卖年货的,都挤得一街满。街两旁铺面敞开,棚子搭到街心,伞盖连着伞盖,鸡鸭鱼肉、粉丝干果、年画对联、糖人泥人,要什么有什么。
吆喝声、讨价声、孩童笑闹声,混着雪沫子,飘得满街都是。
海瑞戴了顶后搭檐的旧布帽,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左手举着油纸伞,右胳膊怀里紧紧抱着那匹白布,在人潮里挪着步子,挨个儿瞅铺面的招牌。雪花迷了眼,走了半条街,才终于看见前头挂着“瑞兴布庄”的黑漆招牌。
柜台前挤满了买布的客人,只有海瑞是来卖布的。
他收了伞,抱着布站在人后,局促得手脚都没地方放,张了几次嘴,也没好意思吆喝。
柜台里的老掌柜眼尖,隔着人群就瞅见了他,还有他怀里那匹挺括的白布,冲他招了招手。
海瑞连忙挤过去。“你这布,要卖?”老掌柜问。
“正是。烦请掌柜掌掌眼,能值多少?”
老掌柜拖过布,手指顺着布面抚过去,又扯出一截,掌心平着捋到底,抬眼打量海瑞:“布织得倒是平整。客官要是早半个月来,价钱好说。这时候,卖不上价。”
“为何?”海瑞一怔。
“早半个月,买去染坊染了做衣裳正好。这大过年的,谁穿白布衣?”老掌柜摊摊手。海瑞默然片刻:“掌柜开个价吧。”
“我看你也不是做买卖的生意人,我也不坑你。”老掌柜捻着胡须,“半月前能给你十五吊,眼下嘛,最多十二吊。”海瑞眉头微蹙:“掌柜有所不知,从纺线到织成布,家母与内子足足织了半个月。
光买棉花就花了十吊钱。十二吊,实在太少了。”说着卷起布就要走。“十三吊!”老掌柜叫住他,“看你这布织得实在,再加一吊。如何?”海瑞脚步顿了顿,咬咬牙:“十五吊。不买,我另寻买家。”
“罢了罢了!”老掌柜一挥手,冲小伙计喊,“取十五吊铜钱来!”
【观众弹幕】“看哭了……半月光景,婆媳俩织一匹布,就赚五吊钱,清官的日子也太难了。”“海瑞站在布店门口局促的样子,太真实了。读书人不会做生意,全是生活逼的。”
【专业点评】戏剧学院王大师曾说:“写清官穷,一百个编剧有一百种写法。有人写家徒四壁,有人写粗茶淡饭,可陈宇最狠,他写‘生计’。写一匹布织多久、棉花多少钱、卖布怎么砍价。把‘清贫’两个字,拆成了具体的日子,拆成了婆媳俩的指尖心血。这样的穷,才是真的穷,才扎人。”
背着半袋米,手里拎着鸡和鱼,海瑞走到院门口,见院门虚掩着,心里一疑,连忙推门进去。北屋门口,一个户部书办正搓着手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接他肩上的米袋:“海老爷可回来了!部里有急差,叫小的在此候了半日了,请海老爷即刻动身。”
“什么急差?可是百官还在部里闹?”海瑞拎着鸡鱼往厨房走。
“百官闹事倒是其次。”
书办跟在身后,声音压得低,“顺天府大兴、宛平两县,赈济的粥米不够,街上倒卧了好些百姓。听说有白莲教的人在里头煽动,再不想法子,怕要激起民变。阁老和部里大人都急坏了,商量着从通州军粮库里先急调粮米,户部派人押送,赶紧设粥棚放赈。司里定了,大兴那边,劳烦海老爷去坐镇。”
海瑞在厨房门口猛地停住脚步,背上的雪水顺着衣领滑进去,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我这就去!”他二话不说,把手里的东西往门槛边一放,转身就往外走。“哎,海老爷不进去跟太夫人说一声?”
书办连忙跟上去。“来不及了。救人事大。”海瑞的声音湮没在风雪里,脚步匆匆。
【观众弹幕】“家都没进,转身就走。海刚峰这三个字,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刚卖完布凑了点年货,转头就去管灾民。他心里永远是百姓在前,自己在后。”
镜头一转,天已经擦黑了。冬日本就昼短,大雪天更是黑得早。
玉熙宫大殿通往精舍的几盏羊角宫灯都点了起来,烛火晃晃,映得殿影重重。黄锦裹着件厚斗篷,低头快步进来。两个当值太监连忙跪下:“奴才叩见黄公公。”
“起来吧。陈公公还在里头?”黄锦声音压得低。“在呢,正等着黄公公轮班伺候万岁爷。”
黄锦摆摆手:“这里用不着你们了,都到殿外候着。”“是。”两个太监躬身退出去,带上了殿门。
黄锦走到通往精舍的第一道门外,双膝跪下:“奴才黄锦,伺候主子万岁爷。”不多时,陈洪从里面掀帘出来,满脸狐疑地打量他——黄锦还裹着斗篷,双手拢在袖筒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藏了什么。
“主子圣体安否?”
黄锦起身问。
“圣体安。”陈洪盯着他的斗篷,“进殿了还披着斗篷做什么?”“今年天寒,倒忘了。”黄锦不动声色。“那还不脱了。”
陈洪语气带着几分审视。“陈公公出殿也别忘了披上就是,仔细着凉。”黄锦淡淡回了一句。
陈洪哼了一声,从衣架上扯过自己的斗篷披上,又深深看了黄锦一眼,才转身往殿外走。他倒要看看,这黄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精舍里,朝南的窗户一冬没开,满室弥漫着沉水香的烟气,烛火都晕着一层黄雾。嘉靖依旧穿着那身丝绸道袍,盘膝坐在蒲团上,身形比前几月又消瘦了些。
“叫主子久等了,奴才来了。”黄锦还裹着斗篷,快步上前跪下磕头,又连忙起身,从斗篷里小心翼翼捧出个紫砂药罐,还有一串用油纸包好的药包,轻轻搁在紫铜香炉脚边。嘉靖瞥了一眼:“殿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