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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接过青词稿，指尖略略一顿：“青词我替你斟酌润色，你立刻去广盈库。这个节骨眼，万万不能再出事端。”
“学生明白。”赵贞吉躬身一揖，转身出门时扫了一眼跪在门边的郎中，那郎中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一头扎进风雪里。
徐阶望着二人背影，眉头紧锁，知道事态比预想的更重。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高拱。高拱也正抬眼望他，目光相撞，徐阶递了个眼色，自己先缓步朝门边走去。
高拱搁下朱砂笔，也起身跟上。满屋大臣都抬了抬眼，瞥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继续咬着笔头写青词，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肃卿，你那篇快收尾了？”
徐阶立在门边，望着漫天飞雪，声音压得低。高拱：“差几句收尾。”
“你也走一趟吧。”徐阶转头看他，“赵孟静人望还压不住，你去，才能镇住场面、平得了众怨。”
高拱望着檐外飞雪纷纷扬扬，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平。总不能空口说白话。”
徐阶：“跟大家把道理说透。过了年，内阁想办法，把历年欠俸给大家补发了。”
高拱转头看他：“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没有架起锅子煮道理。话我可以说，可许了愿，就得兑现。阁老给个准日子。”
徐阶沉吟片刻：“明年二月。明年二月，我拼了命，也把今年的欠俸给大家补上。”
“好。写完这几句我便去。”高拱点头。“辛苦你了。”“分内之事。外面雪大，阁老进去吧。”
徐阶深深看他一眼，二人转身。棉帘外的小吏连忙打起帘子，二人一前一后，又走回暖意融融的值房里，重又埋首进那青词里的太平盛世。
【观众弹幕】“内阁也难，一边要哄皇上写青词，一边要安抚百官欠俸，活像夹心饼干。”“徐阶也真是不容易，上下都要周全。陈宇写首辅的难处，写得太真实了，没有开金手指，全是步步权衡。”
还没等赵贞吉赶到广盈库，库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三道厚重的仓门，全被撞开了。装米的、装胡椒的、装铜钱的布袋子，扔得满地都是。雪地里排队的官员们蜂拥而入，几十人一堆，围着户部的吏员，推推搡搡，骂声震天。
左边仓门里，海瑞被围在核心，周遭人挤人，有些认得他是海瑞，只在外围站着不动；更多的根本不认识，红着眼往前挤，口沫横飞地骂，骂的什么，混在人声里，听不真切。海瑞定定站在原地，笔挺得像棵松，谁也不看，一句话也不辩。
人群里，有人挤到前面，伸手就要揪他的衣领。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挤进来，挡在海瑞身前，用后背硬生生顶住推搡的人群，大喝一声：“住手！”
正是王用汲。
【观众弹幕】“王用汲也太够朋友了！挺身而出这一刻，真朋友才有的担当。”“前面还在想海瑞怎么一直不说话，原来王用汲来了。陈宇写友情，永远是行动大于语言。”
另一边两道仓门里，吼声突然暴起——原来是中间和右边仓门的户部吏员忍不住还嘴，彻底激怒了人群，有人动了手。
户部的人寡不敌众，挣脱着往仓外跑，众人骂着追着打，乱成一团。这边人群也被点着了，有人吼道：“这小子也半天不吭气，咱们也打！打到他说话为止！”
“打！”“看他还装不装！”两个人应声上前，一个揪住海瑞衣领，一个扬手就要往他脸上打。
“谁敢！”王用汲一声暴喝，声震屋瓦，同时探手一把攥住那只挥过来的手腕，力道极大。这一声吼，竟震得周遭一静。
王用汲气得胸口起伏，大声道：“都疯了？王法不讲了，是非也不分了？你们知道你们要打的人是谁吗！”被攥住手腕的官员挣了挣，没挣开，梗着脖子喊：“王御史，你家境殷实，你过得了年，我们过不了！管他是谁，不给说法就不行！”
立刻有人跟着起哄：“户部黑了心，是谁都一样！”“不让我们活，谁也别想活！”“打！打到赵贞吉出来为止！”
人群又蠢蠢欲动。
王用汲冷笑一声，声音更大：“你们过不了年，还能来讨欠俸。他呢？他连这三袋米、十吊钱都领不到！你们知不知道！六个月俸禄，全被赵贞吉罚了！你们还围着重他打，讲不讲天良！”
这话一出，像盆冷水泼进滚油里，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都愣了。
人群里有人认得海瑞，接话道：“这……这就是六必居题字的海主事？”“可不就是。人家为了正人心，罚了半年俸禄。咱们闹归闹，找错人就不地道了。”
最尴尬的当属国子监司业李清源。
他本就是个清流官员，生性磊落，这会儿知道了内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冲海瑞拱了拱手：“不知是海笔架海主事，冒犯了。其实……我们也不全是为自己过年那点东西。”
他说着，转身爬到仓门边的书案上，站稳了，冲全场大喊：“诸位！我有几句话，想说给大家听！”
另外两道仓门里还在闹，听这一声喊，都渐渐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他。
李清源站在案上，声音朗朗，传遍整个广盈库：“严氏父子把持朝政二十年，贪墨无算，祸国殃民！五月抄了他们几家的家，抄出白银千万两！可到如今呢？北边抗鞑靼、南边抗倭寇，军饷依旧发不出来；多少灾民流离失所，赈济银依旧不见踪影；就连我们这些七品八品的京官，欠了半年的俸禄，也照样发不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徐阶、李春芳、高拱、赵贞吉，那些内阁阁臣，天天在西苑写青词！六部堂官，也跟着写青词！我们为了几斗米闹，丢人！这个官，不当也罢！要争，就为大明的江山争，为天下的百姓争！这点欠俸，我们不争了！过年过不去，也饿不死人！走，一起去西苑，找内阁讨个说法！问问他们，还管不管社稷苍生！”
话音落，人群沉寂片刻，紧接着轰地应和：“李大人说得对！国将不国，何以家为！”“找内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