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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这就去关。”黄锦转身出去，落了门闩，轻手轻脚回来。嘉靖听着他的脚步声，听见外殿门闩“咔嗒”落定的声响，才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道袍，闭上眼。
黄锦回来，见皇上裹得紧，知道他畏寒，连忙走到立柜边，轻轻打开柜门，小心翼翼捧出那件淞江厚棉布大衫，轻步绕到嘉靖身后：“主子，伸手。”
嘉靖往后伸出手。黄锦提着衫肩，让他慢慢套进袖筒，又绕到前面替他抻平整，跪下给他系腰带。系好了，又伸手摸了摸嘉靖的手背，冰得凉，连忙道：“不行，还得加件夹衣。”
说着又奔到柜前，取出件无袖对襟厚棉袍，又给他套上，系扣子时，望着嘉靖消瘦的侧脸，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朕没病。”嘉靖忽然开口，“这是过关的征兆，你哭什么。过了这七七四十九天，朕便百病不侵，懂吗？”
“奴才明白。”黄锦连忙低下头，“只盼这四十九天，主子按时喝药，万万不能时断时续。”
“你呀，跟吕芳一个样，啰唆。”嘉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没几分恼意。
【观众弹幕】“天啊，居然有点好哭……嘉靖也不是只有凶的一面，在黄锦面前像个别扭的老人。”“黄锦真的太忠心了。吕芳走了，就剩他实心实意伺候嘉靖。”
【专业点评】央影学院韩教授曾评：“陈宇写嘉靖，最难得是写出了他的‘人味’。他有帝王的多疑、狠戾、偏执，也有老人的孤独、脆弱、口是心非。他不是符号化的昏君，是个坐在权力巅峰上的、孤零零的病人。黄锦的存在，就是给他这点人间烟火。君臣之间不是只有尊卑，还有相伴的情分。这点分寸，陈宇拿捏得炉火纯青。”
黄锦转身去温药。揭开紫铜香炉的盖子，吹口气，里头的沉香木燃起明火，他把紫砂药罐搁在火上温着，又取过一只钧窑茶盏，在金盆清水里洗干净，用雪绒布仔细擦干，搁在御案上。
待药温了，他拿起铜火钳拨了拨香灰盖住明火，捧下药罐，慢慢往茶盏里滗出棕褐色的药汁，热气裹着药香，漫开来。“当心烫。”嘉靖叮嘱了一句。
“奴才皮粗肉厚，烫不着。”黄锦端着药走过来，自己先抿了一小口，尝了尝温度，“正好，不凉不烫。主子快喝了。”
嘉靖接过碗，一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喝了个干净，眉头都没皱一下。黄锦这才松了口气，接过空碗：“这就好，主子的病，定然好得快。”“刚说过，朕没病。”嘉靖斜他一眼，“你是聋了？”
黄锦也不恼，笑着端碗到金盆边涮了，又绞了把热面巾回来，给嘉靖擦脸擦手，嘴里絮絮叨叨：“今儿是第八天了。主子喝了七剂药，已经大有起色。再喝六个七剂，河开了，雁来了，主子龙体就大安了。”
嘉靖忽然望向门外，问：“吕芳有信来吗？”黄锦神色一暗，低下头：“回主子，还没有。”“他把朕都忘了。”嘉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哪能啊。”
黄锦连忙道，“不说这辈子在南京守陵，就是下辈子转世，干爹也忘不了主子。不像有些人，天天在主子跟前，心里未必有主子。”嘉靖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也是。朕打小皇考皇妣就走了，没父母，没兄弟，没个体己的人。要说有，也就一个吕芳。他走了，还给朕留下了你。他，还是对得起朕的。”
黄锦听着，鼻子一酸，转身走到隔扇门槛上坐下，竟呜呜地哭了。
“哭什么！”嘉靖有些急了，“怕旁人听不见？”黄锦慢慢收了声，哽咽着道：“奴才……奴才有事瞒了主子。今日主子就是打死奴才，奴才也得说。”“要说就过来说。”嘉靖道，“坐到跟前，给朕搓搓脚心。”
“哎。”黄锦抹了把泪，搬过个小凳坐在他脚边，捧过他一只脚搁在膝上，慢慢搓着。“说到奴才干爹，”
他声音闷闷的，“他对主子的忠心，天日可表。奴才给主子请的这些药，其实是干爹临走前，跟裕王爷商量妥当，请李时珍李太医开的方子。干爹叫奴才瞒着主子，说是旁人开的。奴才今日说实话，主子要打要罚都认，千万别怪裕王爷，也别怪干爹。”
嘉靖望着他，眼神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说出来，就没你罪。”他淡淡道，“就你这点小心眼，撒个谎都不像。吃第一剂药，朕就知道是李时珍开的。”黄锦一怔，抬头望他：“主子怎么知道？”
“叫李时珍给朕开药，是吕芳走之前求的朕。”嘉靖道，“朕准了他的奏，叫你去办。你还当自己瞒得挺好，什么都不知道。”
黄锦这才恍然，又傻呵呵笑了：“奴才笨。”“笨人好。”嘉靖望着他，“笨人靠得住，跟朕贴心。”
“主子这话，奴才不敢当。”
黄锦连忙道，“裕王爷、干爹，都不笨，都跟主子贴心。还有好多忠臣，都不笨，也都跟主子贴心。
就说那李时珍，当年在太医院，敢顶撞主子，被贬出宫。这么多年了，心里还记挂着主子，千里迢迢进京来给主子开药。不贴心，做不到这个份上。”
嘉靖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这话也不是没理。可这天下，真正靠得住的，也就两种人。一种是笨人，一种是直人。笨人没心眼，直人不使心眼。这两种人，朕不计较，也不跟他们耍心眼。比方你，又直又笨，朕就放心。还有些人，只直不笨，朕有时虽烦，也不会真跟他们过不去。知道朕说的是谁？”黄锦想了半晌：“李时珍……算一个？”
“算一个。”嘉靖点头，顿了顿，又道，“还有。”黄锦忽然灵光一闪：“户部那个……海瑞？”
嘉靖笑了一声，瞥他一眼：“看来你也不算太笨嘛。”
【观众弹幕】“我的天！居然在这等着呢！嘉靖心里什么都清楚！”“海瑞在宫外闹那么大动静，皇上都记着呢。这句认可，比什么都重。”
【专业点评】述平老师曾评：“这段深宫戏，是全剧最见功力的段落之一。没有权谋斗争，没有剑拔弩张，就是一对君臣唠家常。可聊着聊着，就把前面积攒的人物线全收了：吕芳的忠、黄锦的直、李时珍的仁、海瑞的刚，还有嘉靖的帝王心术，全串起来了。
陈宇写人，从来不是单写一个人。他写的是一张关系网，每个人在别人嘴里，都有另一副模样。你凑我，我凑你，人物就立住了，就活了。这才是真正的编剧功力。”
窗外，雪还在下。市井的年集散了，深宫里的烛火还亮着。
有人为年关生计奔波，有人为江山社稷劳心，有人为帝王安康尽忠。雪落无声，盖住了街巷，盖住了宫墙，盖不住这人世间，各色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