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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立在案前,听凭窗外的雪风直往身上扑打,眼睛盯着账单,耳朵里响着算盘珠子,双目灼灼放光。
最难受的照旧是吕芳,他到底是肉体凡胎,季节一换总得添减衣裳,可眼下穿多了不成,穿少了也不成,只能穿着一件夹袍,轻轻把条门推开一道缝,侧着身子挤进来,迎面就是一股冷风,他马上把门关严,一只手紧紧攥住衣襟,另一只手把那张墨迹还没干透发着亮的账单放到御案上,又拿玉石镇纸压住。
嘉靖的眼神当即就落到了那张账单上头。吕芳把衣襟又紧了一紧,转身朝条门走去。“过来。”嘉靖把目光从账单上挪到了他身上。
吕芳赶紧转回身子:“主子。”嘉靖走到神坛跟前,掀开盒盖,用两根指头从里头捏出一颗通红的小药丸:“吃了,身上就不冷了。”
吕芳急忙小步趋上前跪倒,双手向上接过那颗丹药:“谢主子隆恩。”一边说一边迅速把丹药填进嘴里,这才起身退到条门边,拉开一道缝挤到外头,顺手把门带严。
出门后,他马上把脸扭向一旁吐出那颗丹药,从袖子里摸出一方手帕包好,又掖回衣襟里面,这才朝着大殿中央走去。
“吕芳吐丹药!我的天,这也太敢写了。”
“表面谢恩,转头就吐。吕芳这司礼监掌印不是白当的。”“他知道丹药有毒,可不敢不接。接了不吃,是他的生存智慧。”“嘉靖还以为自己的仙丹是宝贝,人家根本不屑吃。讽刺感拉满。”
“陈宇写吕芳这个人物,真是写活了。对上忠心但不愚忠,处事圆滑但有底线。他是皇帝的奴才,也是宫里的定海神针。”
有历史博主评论:“吕芳吐丹药这段,是神来之笔。一个动作,就把司礼监掌印的城府、嘉靖修道的荒诞、深宫生存的法则,全表现出来了。陈宇太擅长用细节讲故事了。”
他的视线转向了那口贴着“盐运使司”封条的木箱,箱子已经露了底,吕芳明白这是最后一批账目了,便不再一张张地来回递送,只站在那里等这一轮账算完。
算盘珠子的响动渐渐稀落下去,几乎在同一刻,两条长案前十二名太监把全部账目都算完了。
那十二名太监一齐拿起各自记下的最后一页账,捧到嘴边小心地吹干墨迹。两个负责递送账目的太监,一个走到左边案前把六张账页收拢齐了,另一个走到右边案前把六张账页也归拢起来,两个人同时走到吕芳面前,双手捧着呈递上去。吕芳接过那十二张账页,说了一声:“撤了吧。”
左边那六个算账的太监抬起左案上那把极大的算盘,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右边六个算账的太监也抬起右案上那把极大的算盘,跟着悄声退了出去。
一个递送账目的太监把装着原有账册的那口宫中木箱扣上铜锁,咣当一声锁住了,随后把那柄老长的铜钥匙递给身旁另一个递送账目的太监,那太监双手捧着钥匙走到吕芳跟前呈上。吕芳接过钥匙,吩咐道:“把灯挑灭,把火盆搬出去,关好殿门。”
“是。”两个太监便快步走到墙边条几旁,各自拿起一只铜盘和一把剪刀,一个到左边,一个到右边,分别把两盏燃得正旺的大蜡烛的烛芯剪下一段放进铜盘里,接着又去剪第二盏。
“太有仪式感了。算账、吹干、收账、锁箱、撤场,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宫里当差,真是半点差错都不能有。连剪烛芯都这么规整。”
“陈宇对明代宫廷流程的考据,细致到了极点。每一个动作都符合规制,没有一点瞎编。”
“就这段算账的戏,没有一句台词,全是动作,却看得人屏息凝神。这就是导演和编剧的功力。”
吕芳这才捧着那一叠账页,连同放在账页上头的长铜钥匙,朝着精舍的条门走去。御案上那些账单嘉靖已经一一看完,这时早已坐回到蒲团上。
吕芳走进来挨近嘉靖身边,先把那柄铜钥匙呈上去,嘉靖接过来把钥匙挂到了内衣腰带上。
吕芳接着又从手里那摞账单中取出第一页递上去。嘉靖接了过去,极快地看完这一页,吕芳把这一页收回来,再递上第二页。随后是第三页,跟着是第四页……十二页账目不大一会儿工夫就全看完了。
吕芳这时候绝不抬头去看嘉靖的脸色,接过第十二页账单后,就走到御案前把那些压在镇纸下的账单收拢摞好。
“吕芳从来不看嘉靖脸色,这才是聪明人。”
“嘉靖看账的速度好快,看来是真的对数字敏感。”“钥匙挂内衣腰带上,嘉靖是真的把钱袋子攥得紧啊。”
“陈宇写君臣相处,太真实了。吕芳的分寸感,嘉靖的掌控感,都在一举一动里。”
“去年朝廷派去的巡盐御史,到两淮两浙地界一共收了多少税银?”嘉靖开口问道。吕芳答:“回主子,奴才记得好像是一百四十多万两。”嘉靖又问:“前年是多少?”
吕芳答:“是一百七十多万两。”嘉靖从蒲团上站起来,又甩开宽大的袖袍慢慢踱起步来:“派别的人去收税,一回少过一回。鄢懋卿去了一趟,一次就收回来三百三十万两,比旁人两年收的还多。这事你怎么看?”吕芳略想了想才回答说:“到底还是严阁老手下的人能干哪!”
嘉靖忽然停住步子,缓缓盯住吕芳,那眼神像要把他整个人翻过来看个透:“朕赏你的那颗丹药,你为什么吐了?”
“来了!灵魂拷问!”“吕芳刚说完场面话,嘉靖直接戳穿他吐丹药的事。这皇帝,什么都知道。”“嘉靖这眼神,太吓人了。身边人这点小动作,全在他眼皮子底下。”
“吕芳这话答得太官方了,嘉靖不爱听。他要的是实话,不是马屁。”
“陈宇写嘉靖的驭下之术,简直出神入化。东拉西扯,突然袭击,打得你措手不及。当他的下属,太难了。”
吕芳怔了一瞬,紧跟着跪到地上:“主子法眼如炬。奴才是把仙丹偷偷藏起来了。奴才存了私心。”嘉靖问:“你是怕吃了会死?”
吕芳马上磕了一个头:“回主子,仙丹吃下去只会添寿延年,哪里会死人?奴才是忽然想起了杨金水。”
“你想把那颗药丸送去给杨金水吃?”嘉靖的目光慢慢斜了过来。
吕芳道:“主子圣明。下半晌奴才听人讲,这么冷的天,杨金水还只穿着一件单衣,夜里都在院子里来回走。”
嘉靖问:“蓝神仙那帮人竟也不管他?”吕芳答:“不是不管。蓝神仙讲,这是他前世的冤孽,等报应满了自然就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