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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世蕃虽然横,对他爹还是有几分忌惮的。严嵩一闭眼,他立马就闭嘴了。”
“罗龙文就是个和事佬,每次父子俩呛起来都是他出来打圆场。”“陈宇写人际关系太细腻了。严党这三人组,一个拿主意,一个冲在前,一个和稀泥,分工明确,性格互补。”
鄢懋卿笑着走到窗边,开了一条缝,院子里的灯光透了进来,他朝外大声说道:“加点劲儿,比平时奏得响亮些!”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檀板,接着小堂鼓敲了起来,再接着一阵悠扬的曲笛声飘了过来。严嵩的耳朵这时候似乎真不背了,躺着的身子也挺直了些,侧过头,眼中慢慢闪出了光亮。窗外紧接着传来一个坤伶用正宗吴语唱的昆曲:脸欺桃,腰怯柳,愁病两眉锁。不是伤春,因甚闭门卧。怕看窗外游蜂,檐前飞絮,想时候清明初过……
严嵩突然抬起右手停在了半空中。鄢懋卿在窗边连忙喊道:“停!”
檀板曲笛歌喉顿时都停了。严嵩手撑着躺椅的扶手想坐起来,鄢懋卿和罗龙文一左一右搀着他坐直了身子。严嵩眼中闪着光:“这是《浣纱记·捧心》的唱段,不像是原来的昆山腔。什么人改的曲子?”鄢懋卿立刻谄笑着大声说道:“阁老果然是法耳,这是昆山的魏良辅闭门十年用水磨调改出来的新昆腔,江南人管它叫水磨腔。眼下也就这个班子能唱,是魏良辅亲手调教出来的。
儿子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买下这个班子,特意孝敬您老的。比原来的好听些吗?”
“这个魏良辅了不起!”严嵩依然沉醉在余音之中,“亏他十年水磨,竟磨得没了烟火气。”
鄢懋卿大喜,立刻走到窗前:“接着唱!”窗外檀板曲笛又响了起来。坤伶那婉转的歌喉又飘了进来:东风无奈,又送一春过。好事蹉跎,赢得恹恹春病多……
“二十万两银子买个戏班子!严党这腐败程度,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水磨腔!魏良辅!这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陈宇连这个都考据到了,太用心了。”
“严嵩一辈子在政治里打滚,到了晚年,反倒迷上了昆曲。人啊,总得有点寄托。”
“这段写得太有味道了。权倾朝野的老阁老,在昆曲里找到了慰藉。权力是一时的,艺术才是长久的。”
戏剧学院的王大师对学生们讲:“看到没有?闲笔不闲。这段昆曲,第一是交代严嵩的晚年状态,第二是体现鄢懋卿的逢迎功夫,第三是用柔美的唱腔反衬接下来朝堂上的凶险。刚柔并济,张弛有度。陈宇写戏,懂得调呼吸,不会一直绷着。这是大师级的节奏把控。”
全网不少昆曲爱好者也在刷屏:“感谢陈宇老师,把水磨腔的起源写进了剧里。魏良辅改革昆曲这段历史,知道的人不多,能拍进历史剧里,太有心了。”
镜头一转,大雪飘进玉熙宫,殿内灯火通明,算珠噼啪作响。
玉熙宫的殿门紧闭,大殿四角四只大白玉铜盆里的银炭从里往外冒着青色的火苗。
左右两条紫檀木长案上又摆上了那两把各一丈长的紫檀算盘!十二名太监正飞快地在那里左手拨珠右手挥毫计算着从江南送来的盐税账目。
大殿中央赫然摆着两只铜皮镶边的大木箱,盖子掀开着,木箱上剩下的一半封条还清晰地能看见“盐运使司”几个大字!两个递送账目的太监穿梭般从大殿中央的木箱中取出账页送到长案上,又从长案上把已经算过的账页拿回到大殿中央另一只木箱中。
声色之娱,在嘉靖这里截然不同,钟磬丝竹檀板歌喉之类,毫无兴趣。他最喜欢听的只有三种声音:一为设坛拜醮时的钟鼓诵咒声,二为朗读青词时的四六平仄声,第三便是眼下外殿那偌大算盘发出的算珠噼啪声了。这三种声音只要有一种响起,他便两眼放光,心驰神往。
“嘉靖的三大爱好:修道、青词、算钱。”
“别人爱听曲,嘉靖爱听算珠响。这皇帝也真是够奇特的。”
“陈宇太会抓人物特点了。就这一个喜好,嘉靖的形象立刻就立住了——贪财,务实,又沉迷玄修。”
“十二名太监同时算账,一丈长的算盘,这排场!大明的财政部,就在这玉熙宫里。”
评委席上,述平老师看着这段算珠戏,眼中放光:“用声音来塑造人物,这是最高明的写法。不用一句台词介绍嘉靖,就说他爱听算珠声,这个皇帝的性格、心思、执政风格,全出来了。陈宇对人物的理解,已经到了骨子里。”
灯火通明,窗外飘着大雪,窗户又都打开了。寒夜的雪风吹得嘉靖身上的丝绸大衫往后飘起。他站立的那张御案上便多了许多条玉石镇纸,压着一张张账单,以免被风吹走。
今年入冬后的精舍还有了一个改装,平时用来隔开大殿的纱幔不见了,精舍与大殿之间都装上了紫檀条幅门,条门上方的隔棂空间都糊上了皮纸。在这里当值的太监们说这是万岁爷今年新的“德政”。
往年冬日因皇上耐不了烟火气,外面大殿一般都不让生火盆,当值的人冻得要死。
今年让在这里装了这一面紫檀条幅门,外殿便可以生火了,正好起到了一殿之间冷暖殊异的作用。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层嘉靖不愿说与旁人的原因,今年以来他突然觉得暴响的算珠声震得耳朵有些难受,隔了这一面条门响声正好合适。
“嘉靖也是个人,也会怕冷,也会嫌吵。可他就是不说,拐弯抹角地装‘德政’。”
“这就是帝王心术。明明是自己嫌吵,非要说是体恤下人。底下人还得感恩戴德。”
“一殿之间,冷暖殊异。里面皇帝穿单衣,外面太监冻得要命。这个细节太绝了。”
“陈宇写嘉靖,从来不是扁平化的昏君。他聪明,敏感,多疑,还有点小别扭。有帝王的威严,也有普通人的小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