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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镇川的船队消失在海天尽头后的日子,京城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商婉清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院子里。
她没有去天工院,也没有去船坞,只是坐在廊下的阴凉里,面前摊着一摞一摞的航海资料。
她把破浪号三次出海带回来的所有数据,一点点地重新誊抄、归档。
风向、洋流、潮汐、沿途岛屿的补给点。
每一个数字,她都用炭笔写得清清楚楚,仿佛要把那些冰冷的数据,一个个全都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只有这样,她心里那股子火烧火燎的焦躁,才能被暂时压下去一点。
她隔天会去一趟学堂的后院。
那几株从南洋带回来的铁皮树苗,如今已经长到了齐胸高。
原先细嫩的枝干变得粗壮,树皮也明显厚了一层,摸上去有些扎手。
方扶摇有一次正好路过,看她蹲在树苗前,伸手仔细地摩挲着树皮,便停下了脚步。
“你想过以后那片新陆地叫什么名字吗?”白衣国师的声音很淡,像一阵风。
商婉清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她看着那几株在京城水土里顽强生长的树苗,沉默了片刻。
名字?
她脑子里闪过那四十七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给一个地方取名,意味着占有和征服。
可现在,是那片未知的土地,占有了新武的四十七条人命。
“等路走稳了再说。”商婉清答道。
路还没走稳。脚下的每一步,都可能踩着自己人的白骨。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谈论名字,是一种奢侈。
方扶摇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卫昭这几日批阅奏折的速度,明显比往常快了许多。
往日里需要反复斟酌的条陈,现在他只扫一眼,觉得大方向没错,便直接提笔批复。
他心里清楚,这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州县间的利益博弈,跟南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比起来,都显得无足轻重。
吏部尚书李槐有一次呈上荆州新田制在江南三州的推广总结,厚厚的一本,里面详细罗列了查抄的田产和遇到的阻力。
卫昭翻得很快,看到最后苏清韵核算过的入库粮数,便直接合上,在封面批了一个朱红的“准”字。
“陛下……”李槐还想再禀报几句关于地方官员任免的细节。
“就按这个办。”卫昭把折子推到一边,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李槐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躬身退了出去,走出御书房的门,才发现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皇帝的心思,不在朝堂上。
花解语依旧每天傍晚会来一次御书房。
她不像往常那样,会坐下陪卫昭喝杯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她只是把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简报,轻轻放在御案的角落,然后就安静地站在一旁。
卫昭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朱笔,拿起那份简报。
每一次,他拆开火漆的手都稳得像铁,但每一次,当他看到里面写着的依旧是“南洋沿岸各港口均无消息”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色的失望。
他会把简报重新卷好,放在手边。
花解语便会无声地行个礼,退出去。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一句交谈。但他们都清楚,他们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一个结果,或者说,在等一个可以复仇的由头。
拓跋月带着卫玄来看了商婉清几次。
卫玄快五岁了,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蝴蝶跑得满头大汗,差点一头撞进商婉清刚整理好的图纸堆里。
拓跋月把他拎到廊下,让他自己去玩。
她坐在商婉清旁边,看着她手里那支几乎没有停过的炭笔,轻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