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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在泉州船坞停稳，商婉清就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她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卫瑶，连驿馆都没去，一路的风尘仆仆，直接到了这片海风最腥、人声最噪的地方。
柯镇川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
他身后，三艘崭新的快船静静地停泊在港湾里，船身线条流畅，通体刷着黑色的桐油，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三头蓄势待发的深海巨兽。
“船没问题。”
柯镇川见到商婉清，只说了这四个字。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黑更瘦，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不堪，但那双眼睛，却像被海水洗过一样，亮得惊人。
他没问她为什么把孩子也带来了，也没说任何客套话，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海图，在码头边一个堆放缆绳的木箱上铺开。
“逐浪号最后一次用信鸽传回信号，是从这里发出的。”
柯镇川的手指，点在海峡对面那片未知陆地的南端，一个不起眼的弯道上：“这里有一片红树林，是天然的避风港。如果他们是上岸了，最有可能停在这附近。”
商婉清低头看着那张图。
她脑子里那台精密的算盘飞快地转动起来。
从泉州港出发，顺着洋流，全速航行，抵达这个位置需要二十天。
风向、水文、补给……每一个数字都在她脑中闪过。
“船坞里最好的三艘船。”
柯镇川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补充了一句：“比破浪号更快，底舱按你的图纸加了九道隔水板，就算船底被暗礁划开一个口子，也能撑着不沉。桅杆底部的铆钉，用的都是你从京城送来的那批新货，我亲自盯着人一颗一颗敲进去的。”
商婉清心里清楚，图纸是死的，船是活的。出了海，任何一个她看不到的细节，都可能要了整船人的命。
她把怀里已经睡熟的卫瑶交给身后跟着的侍女，声音很低：“看好她。”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跟着柯镇川，踩着吱呀作响的跳板，登上了为首的那艘快船。
船上的每一处舱室，她都亲自走了一遍。
从存放淡水和食物的底舱，到船员们睡觉的吊铺，再到甲板上每一门火炮的固定架。
她用手敲了敲炮架着绳索的韧性；她甚至蹲下身，用指甲去抠那些刚刚换上的精钢铆钉，确认缝隙里没有任何锈迹。
她看得太细了，细到跟在后面的船匠额头上都渗出了汗。
柯镇川就那么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他见过无数将领，也见过无数监军，但没有一个人，会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把一艘船当成自己的骨血来检查。
一个时辰后，商婉清从船上下来。
她站在码头上，海风吹动着她额前的碎发。
“找到人就回来。”
她看着柯镇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找不到，也回来。”
柯镇川愣了一下。
他是降将，是戴罪立功之身。
这一趟南下，说是寻人，其实也是一次凶险莫测的试探。
他预想过无数种送行的方式，有猜忌的敲打，有威逼的利诱，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找到人，船队才有价值。
找不到人，船队回来，下次才能继续找。人船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