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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京城入了夏。
卫玄像头脱缰的野马,从假山后面窜出来,手里挥着根柳条,嘴里喊着冲杀的号子。
他快五岁了,脚底下跑得飞快,专门挑泥坑踩。
卫衡才一岁多,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扑通一声摔在草地上,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一头扎进落叶堆里。
凉亭里,拓跋月看着这俩泥猴,眉头直跳。
她想过去把卫玄拎过来揍一顿,顺便把卫衡身上的土拍干净。
这小子再这么滚下去,晚上洗澡都费劲。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西羌的马背上也是这么摔打出来的,但那是草原,这可是皇宫。
“让他摔。”柳惊霜坐在旁边,声音平淡。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正拿布擦着一把短刀。
“卫家军的刀枪不认少爷。现在连个草皮都摔不得,怕脏怕疼,以后上了战场怎么见血?”
拓跋月把刚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她知道二姐说得对。卫家不是寻常人家,这几个小子迟早得接下父辈的刀。
如果现在把他们养成温室里的花,以后就是送命的份。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忍住了去抱儿子的冲动。
凉亭另一边,商婉清把一个编得很精细的竹篮放在向阳的地方。
卫瑶已经会坐了,穿着件单薄的小褂,坐在篮子里,手里抓着个木雕的船模啃得全是口水。
商婉清盯着女儿看了两眼,目光就飘远了。她脑子里转的根本不是育儿经。
她算的是泉州船坞里第三代快船的龙骨吃水深度。
新船加长了三丈,如果遇到外海的狂风,主桅杆的受力点必须往后移两尺,底舱的压舱石还得再加三千斤。
算算日子,破浪号的第三次出海也该有消息了。
那片海峡对面的陆地到底有多大?有没有更硬的木材可以用来做船舵?
院门被推开。花解语走进来,一身暗紫色的轻纱长裙,手里捏着几份卷好的情报。
路过竹篮时,她停下脚,弯下腰,伸手在卫瑶红扑扑的小脸上碰了一下。
小丫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头的米粒牙。
花解语也笑了笑。她没说话,直起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这双手沾过太多人的血,算计过太多人的命,难得碰一碰这么干净的东西。
但这只是一下。
她心里清楚,她的战场在锦衣阁的暗室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里,这些温情的东西不属于她。
御书房里,冰盆里的冰块正在化水,发出滴答的声响。
谢道宁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站在御案前。
她刚从西域回来,人瘦了一圈,脸上带着风沙吹打过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比去的时候更亮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叠厚厚的医案,推到卫昭面前。
“方照孺的医案,我已经交到了太医院。”
谢道宁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买菜的小事:“他的病稳住了。只要不动大怒,按时吃药,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他那脾气太倔,非要亲自下地教牧民看水脉,我让人把他的腿绑在床上了才老实几天。”
卫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这女人跑了三千多里,去那片要命的黄沙里把一个老头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没叫苦,没邀功,只给了他一个准信,甚至连路上的马匪都没提一句。
“辛苦了。”卫昭开口。
“分内的事。”
谢道宁把一卷手抄的册子放在桌上:“老先生托我带回来的。他说西域的风物都在里面,让陛下得空看看。”
卫昭拿过册子。
封面上写着《西行录》三个字,字迹苍劲。
他翻开看了几页。上面记的不是什么家国天下,全是白狼部怎么种麦子,怎么打井,哪里的草场最肥,哪里的水源最甜。
这老头子是真的在西域扎了根。
他把那片黄沙当成了自己的归宿,连京城里这些世家的算计都不想再沾半点。
在那里,他教出来的是能活命的粮食,而不是满肚子坏水的官僚。
卫昭合上册子。他没把它放进手边那个专门装紧要密信的西匣里,而是随手搁在了西匣的旁边。
“他不回来挺好。”
卫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留在白狼部,西域的人心就散不了。那片绿洲,比国子监的讲堂更适合他。”
谢道宁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她还得去太医院配新一季的药。
西域那边干旱,温补的方子得重新调,她得亲自盯着那些太医学徒抓药。
六月下旬,学堂后院。
商婉清蹲在地上,伸手捏了捏一株树苗的表皮。
那几株从南洋带回来的铁皮树苗,如今已经长到了齐腰高。
原先细嫩的枝干变得粗壮,树皮也明显厚了一层,摸上去有些扎手。
方扶摇一袭白衣,站在旁边看着。
“这东西长得比预想的快。”
方扶摇语气平淡:“京城的水土虽然不如南洋热,但萧观音搭的那个暖棚管了用。照这个长势,明年可以搓绳了。”
商婉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脑子里那台算盘立刻打得噼啪作响。
这种树皮搓出来的绳子,比麻绳结实三倍,泡在海水里不烂。
如果明年能大规模育种,远洋舰队的索具就能全部换新。
麻绳在外海就是个笑话,一个大浪打过来,风帆一扯就断,上次破浪号出海就因为断了主帆绳差点翻船。
“搓出来给船队用。”
商婉清看着那些树苗,眼神里透着偏执:“外洋的风浪太大,麻绳经不住几次拉扯。只要这东西能成,破浪号就能走得更远。”
方扶摇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眼里只有船,除了造出更硬更快的船,其他事情根本进不了她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