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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观音蹲在学堂后排的窗户底下,数人。
十五个。比第一批多了三个,年纪也小了一圈。
最前排那个黑瘦的男孩看着顶多十四五岁,握笔的姿势都是错的,整只拳头攥着毛笔,像攥一把短刀。
教习没纠正他。
教习姓周,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以前在国子监教过书,后来国子监散了,被方扶摇调来这儿。
他站在讲台上,照着课本念一段,让底下的学生跟着读一段。
中原学生读得流利,鲜原学生磕磕绊绊,有几个音节发不准,把“治”念成“池”,把“律”念成“绿”。
周教习等他们念完,既没夸也没骂,翻到下一页继续讲。
萧观音在窗外站了半晌,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些不对劲的东西。鲜原的孩子在中原读书,多少会被欺负。
她自己就是鲜原人,当年嫁进卫家的时候,府里那些丫鬟婆子看她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在学堂蹲了三天,什么也没看到。
中原的学生不搭理鲜原的学生,鲜原的学生也不搭理中原的学生。
两拨人吃饭分开坐,下课分开玩,但也没人打架,没人骂人。就是生分。
生分比欺负好,但也不算好。
她想了想,下午去找了方扶摇。
方扶摇的院子在宫城东北角,清净得很。
萧观音到的时候,这位白衣国师正坐在廊下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册,旁边搁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国师。”
方扶摇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书合上了。
“鲜原那批学生,我想问一件事。”
萧观音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措辞,还是直说了:“他们底子差,中原学生学到哪了他们跟不上。要不要单独给他们安排补课?我可以找人来教。”
方扶摇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萧观音,那双眼睛淡得像冬天的水。
过了几息,才开口。
“不用。”
萧观音愣了一下。
“他们学得慢就多学一年,学得快就跟中原学生一起考。”
方扶摇的语气很平,没有商量的意思:“学堂不搞两套规矩。”
萧观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那个十四岁的男孩连笔都不会握,比如有几个学生汉话还说不利索,比如鲜原和中原的底子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一锅炖下去,煮不熟的还是鲜原的孩子。
但她看着方扶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是没道理。两套规矩一出来,中原学生会说凭什么?
鲜原学生也会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异类。
分开教,反倒把那道看不见的墙砌得更结实了。
萧观音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晚上她去御书房找卫昭。
卫昭正在批折子,面前的茶凉了也没换,笔尖的朱砂都干了一半。
她把方扶摇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卫昭听完,笔停了一下。
“方扶摇说得对。”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着萧观音,语气不重,但很确定:“该一视同仁的时候就一视同仁。”
萧观音应了一声。
她心里明白卫昭在想什么。
鲜原是新武的属地,不是藩国。
鲜原的孩子送来读书,学的是新武的文字和律法,将来回去也是替新武做事。
从一开始就搞特殊,以后就永远是“外人”。
这笔账,卫昭算得比谁都清楚。
十二月中旬,鲜原那边来了一封信。
信是鲜原新王的亲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学没多久。
内容很简单——请新武派一批教习去鲜原,开办学堂,教鲜原人认中原文字、学中原律法。
萧观音拿到信的时候,先是有点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