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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解语第一次去船坞的时候,泉州的船匠们差点以为朝廷派了个监工来。
她穿着一身深色窄袖的便装,头发利落地盘起,腰间别着一柄短刀,站在还没完工的新船骨架接缝。
“这块板子底下,能藏人。”
领头的老船匠愣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处舱板和龙骨之间确实有个不大不小的空隙,设计上是为了走排水沟的,但如果把沟道改一改,确实能蜷下一个成年人。
“花娘子,这是排水沟——”
“我知道。”
花解语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排水沟可以往左移三寸,功能不受影响。但这个位置如果不封死,以后船到了外洋,就是给人留的暗门。”
老船匠张了张嘴,想说“造了二十年船没听过这种说法”,但对上花解语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到底没敢。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以前是干什么的,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个人看东西的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样。
正常人看船,看的是怎么跑得快、怎么装得多。
她看船,看的是哪里能藏人、哪里能下毒、哪里一刀捅进去船就沉了。
这事后来传回了京城。
花解语每隔三天就会收到泉州船坞寄来的一封信,有时候是图纸的修改意见,有时候是材料采购的清单,有时候是船匠们遇到的技术问题。
她把这些信全拆开,一封一封地看。
看完之后,她会把信分成两摞。
一摞是她能回的——材料采购、人员调度、工期安排,这些她在锦衣阁管了几年的情报网,做起来驾轻就熟。
另一摞是需要商婉清拍板的技术问题——龙骨的弯曲角度、新式撞角的铆接方式、桅杆的承重上限。
她把第二摞整理好,每天下午送到商婉清院子里。
商婉清起初是不放心的。
她接过花解语批过的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核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在心里给花解语预设了一百种可能犯的错——毕竟这女人以前是搞情报的,跟造船八竿子打不着。
可她看了三天。
三天,十几封信,没挑出一个大毛病。
花解语批的东西不是完美的,有些地方措辞不够专业,比如她把“肋骨间距”写成了“骨架间隔”,把“水线以下”写成了“吃水面”。
但她做的每一个判断,方向都没错。该花钱的地方她没省,该催的工期她没松,该拒绝的不合理要求她一句话就给挡回去了。
商婉清第四天看完信,把最后一封放下,抬头看着坐在对面喝茶的花解语,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真没学过造船?”
花解语放下茶杯,想了想。
“没学过。但我看过七杀楼里几十种暗器的图纸,原理差不多。”
商婉清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原理差不多?暗器和战船哪里差不多了?
一个巴掌大,一个几十丈长,这差得也太多了吧?
但她没再问。因为她心里清楚,花解语说的“原理”不是指结构力学,而是指看图纸的逻辑。
暗器的机括也好,战船的舱室也好,核心都是——力从哪来,往哪去,哪里是弱点,哪里会出问题。
花解语看了十几年的暗器图纸,早就把这套逻辑练到了骨头里。换个载体而已,底层是通的。
商婉清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