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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卫昭回到御书房时,案上果然又多了一封信。
信是从阳关八百里加急转送回来的,没有用火漆,信封是驿站里最常见的黄麻纸,但封口处却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方照孺的笔迹。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草纸。
纸质粗糙,甚至能看到里面没有捣碎的草茎,但上面的字迹却写得端正挺拔,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读书人的风骨。
信上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官场客套。
“已过玉门旧地。路比记忆中的长,但走得不算慢。金勒昨夜在篝火旁与老夫对坐,只说了一句话——‘若我族人三百年前有此图,便不会流落至今。’老夫未答,但心中已有所答。无需挂念。”
卫昭拿着信,反复看了两遍。
金勒那句话,与其说是在感慨,不如说是在向方照孺,也是在向新武朝廷,做一个迟到了三百年的交代。
他承认了山河图的价值,也间接承认了新武归还此图的分量。
而方照孺的回答,则更有深意。
“心中已有所答。”
答的是什么?
是答他自己当年带走图纸的愧疚,还是答白狼部三百年流离失所的苦难?
或许都有。
但卫昭更愿意相信,方照孺是在告诉他,这条西归之路,他走得心安理得。
卫昭心里那块关于西边的大石头,又往下落了落。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进了御案左手边那个专门存放西域相关文书的黑漆木匣里。
匣子不大,里面已经装了十几份文书。
有白狼部的归顺名册,有山河图的摹本,有霍青鸾从阳关发回的数封军报,现在又多了方照孺的这封家书。
做完这一切,卫昭的目光却没有离开。
他的视线越过那个装着西域文书的黑匣子,落在了旁边的另一个朱漆描金的匣子上。
那个匣子里,放着的是所有关于东南沿海的军报。
商婉清的加急信,柳惊霜的布防图,还有锦衣阁送来的关于柯镇川残部的动向密报。
一西一东,一安一危。
两只匣子并排放在宽大的御案上,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却像是两座遥遥相望、此消彼长的山。
西边那座山,随着方照孺的西行,随着白狼部的归顺,正在被一点点凿开通路,露出了和平与商贸的曙光。
而东边那座山,却在海面上无声地积蓄着风暴。
柯镇川那七千残部,就像是蛰伏在南海诸岛的毒蛇,随时可能探出头来,咬上新武最富庶的东南腹地。
卫昭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抚过那只装着东南军报的朱漆匣子。
匣身冰凉。
他知道,相比于西边那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东边这片看不见底的茫茫大海,才是新武接下来真正的考验。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必须在柯镇川积蓄够力量,掀起真正的风浪之前,把一把更锋利的刀,递到柳惊霜和商婉清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