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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了三天的暴雨终于停了。
京城里厚重的云层被扯开一道口子，久违的阳光漏下来，照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泛起一层水光。
宫墙外的街面上，有胆大的百姓已经开始把家里受潮的被褥搬出来晾晒，空气里弥混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和淡淡的霉味。
卫昭批完了御案上最后一摞关于新商律修订的奏折，感觉有些头昏脑涨。
李槐呈上来的那部初稿，他逐字逐句看了一夜，里头每一个字都关系着新武未来的商路血脉，半点马虎不得。
他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决定出去走走。
路过后花园时，脚步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拓跋月正带着卫玄蹲在荷花池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对着一池碧水看得出神。
雨后的池水涨了不少，水面浑浊，但边沿的浅水区却清澈见底，能看见一群黑乎乎的小东西在里面游来游去。
卫玄穿着一双虎头小布鞋，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撑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里那些扭来扭去的小黑点。
“父皇！”
他最先发现卫昭，回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又指着池水，满脸都是好奇：“这是什么呀？”
卫昭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蝌蚪。”
“蝌蚪？”卫玄学着他的发音，念得有些含糊不清。
“嗯，蝌蚪。等它们长大了，就会变成青蛙。”
卫昭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池子里那些脆弱的小生命。
卫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惊奇地转过头看着卫昭：“真的？”
卫昭笑着点头：“真的。你过几个月再来看，它们就长出腿，跑到岸上来了。”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一个三岁孩子的认知范围。
卫玄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小小的眉头都皱了起来，然后他问出了一个让卫昭始料未及的问题：
“那我长大了，也会变样吗？”
卫昭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会啊。你会长得比现在高，跑得比现在快，力气也比现在大。”
卫玄又问：“那我长大了，还追不追蝴蝶？”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拓跋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捏了捏儿子肉嘟嘟的脸蛋：“追，怎么不追？你想追多久就追多久，没人拦着你。”
卫玄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立刻心满意足地转回头，继续兴致勃勃地研究那些蝌蚪，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比划着，好像在跟它们商量以后一起去追蝴蝶。
卫昭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审阅奏折而带来的疲惫，不知不觉就散了。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过来，在灵堂里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
那时候，别说追蝴蝶，他连第二天能不能活着走出那座宅子都不敢想。
可现在，他的儿子可以无忧无虑地蹲在池边，思考着蝌蚪和蝴蝶的问题。
孩子不需要知道北境的军报有多紧急，不需要知道东南的粮道会不会被断，更不需要知道一个错误的决定会死多少人。
他只需要知道，池子里的蝌蚪会长大，园子里的蝴蝶明天还会飞。
这就够了。
这或许，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