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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愿意去。”
方扶摇站在御书房门口,把这句话说完后,便不再开口。
卫昭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笔尖上的墨落下,在东南布防文书上砸开一团黑点。
他看了一眼那团墨,又看向方扶摇。
“什么时候走?”
“他说,陛下定日子便是。”
方扶摇道:“不过,他有一个要求。”
卫昭把笔放下。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
“他说,他只有一个要求。”
方扶摇顿了顿:“走之前,他想再去一趟十里亭。”
卫昭没说话。
这个地方,他当然记得。
十里亭不在城里,离京城南门十里。
老太君当年死后,棺木从卫府送出去,百姓自发跟了一路。
送到那里时,队伍停了半个时辰,许多人跪在路边烧纸。
那时卫家九子尽死,老太君又被逼到绝路。
大魏朝廷不让卫家进祖坟,百姓便在十里亭外替她立了一块碑。
碑上只有四个字。
卫门英烈。
后来新武立国,卫昭亲自把母亲迁回卫家祖坟。
十里亭那块碑却没人动。
每年清明,附近百姓还是会过去烧纸,带一壶酒,摆几样粗粮,像是在祭一个与自己家无关,却又不能忘掉的人。
方照孺这些年走遍西域,也走过许多地方。
可他回到京城后,一直没有去十里亭。
卫昭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个老先生想去那里做什么?
去看老太君,还是去看当年的自己?
方照孺当年画下山河图,带着白狼部的路离开西域。
那条路断了三百年,白狼部也追了三百年。
如今他终于准备把路送回去,却偏偏要在走之前去一趟十里亭。
卫昭不觉得这是巧合。
他可能是想告诉老太君,卫家还活着。
也可能是想告诉自己,当年做错的事,终于有机会补回来。
“让花解语备一辆马车。”
卫昭开口:“别声张。他什么时候去都行,不用报朕。”
方扶摇看了他一眼。
“陛下不去?”
卫昭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上的文书上。
“他想一个人去。”
方扶摇没有再问,转身离开。
卫昭却没能立刻重新拿起笔。
他很清楚,方照孺这一趟不是去看碑的。
那块碑后面压着许多人的命。
卫家九位兄长,老太君,还有那些曾经站在十里亭旁边哭过的百姓。
方照孺要是站在那里,看的不会只是四个字,而是大魏最混账的那几年。
他自己也在那里送过母亲。
那天的风很大,棺木抬出去的时候,卫府门外挤满了人。
有人不敢哭,有人跪在雪里,还有人对着皇城方向骂了整整半个时辰。
那时他刚从灵堂里醒来,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天下荒唐得厉害。
现在回头看,最难还的不是一条路,是人情。
方照孺欠白狼部一条路。
卫昭欠母亲一个安稳的归处。
百姓欠卫家一句迟到了很多年的公道。
这笔账,不能靠一句封赏抹平。
当日下午,马车从侧门离开京城。
车里只有方照孺一个人,赶车的车夫也是花解语安排的锦衣阁老人。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按吩咐把人送到十里亭。
方照孺下车后,车夫留在远处,没有跟近。
老人站在碑前,抬头看着那四个字。
碑面被风吹雨打多年,字迹已经不如刚刻时清楚,可每一笔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