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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战事告一段落的同时京城学堂也在稳步推进。
首批学生入学两个月后白衣国师主持了一次测验。
方扶摇把最后一张考卷放下时,旁边的茶已经凉了。
她没有看茶,只盯着卷面上那几行字。
“以粮养兵,以路通商,以学定民心。兵不是越多越好,粮不是越省越好,路也不是修得越宽越好。国朝若只会加税养兵,百姓便会把活路让给盗匪。若只会闭关守城,敌人不来,自己也会先饿死。”
字写得不算漂亮,甚至有两处墨团。
可意思很明白。
方扶摇拿起那张纸,又从头看了一遍。
她主持这次测验,本来没抱太大希望。
学堂才办了两个月,学生里有商户家的孩子,有军户家的孩子,也有从乡下送来的孤儿。
认字都还没学全,就让他们写策论,跟让刚学会拿刀的人去砍将军差不多。
能写出几句完整话,已经算不错。
谁知道这一批卷子里,竟然挑出十几个能看的。
其中最好的一份,已经不是“能看”的程度了。
这是在认真想朝廷该怎么活。
方扶摇把考卷推到卫昭面前。
“陛下,这个学生有点意思。”
卫昭正批着户部送来的账册,听见这句话,笔尖停在纸上。
他把考卷接过来,看了开头两行,眉头便抬了一下。
这份策论没有堆砌典故,也没有把圣贤话抄一遍。
写的人显然没读过多少大文章,句子有些粗,甚至还有几处用词不准。
但每一句都往要害上落。
粮从哪里来,兵为什么会乱,商路断了以后地方会变成什么样,他都写得很实。
卫昭继续看下去,心里那点随意慢慢收了起来。
这种学生最难得。
会背文章的人,学堂里总能找出几个。
可愿意盯着一袋粮、一条路、一群百姓去想的人,才是真正能做事的苗子。
新武现在不缺喊打喊杀的人,也不缺会说漂亮话的官。
缺的是这种人。
卫昭把考卷放下。
“叫什么?”
“卫长明。”
方扶摇说完,拿起名册翻到后面。
“卫长明是谁家的?策论写得比林时茂当年也不差多少。”
林时茂是方扶摇年轻时见过的才子,后来入朝做官,三十岁便成了户部侍郎。
此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文章写得好,而是能把文章里的东西一件件办成。
卫昭听见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名册上。
“卫长明……”
三个字写在学生名册里,墨迹还很新。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脑中已经把京城里姓卫的人家过了一遍。
卫家嫡脉如今只剩他们这些人,旁支倒还有几房,只是大魏末年兵荒马乱,许多人死的死,散的散,活着的也早就没了往来。
“他是哪一房?”
方扶摇继续往下看,声音低了一些。
“报名表上写着,卫家旁支后人。父母双亡,北方老家亲戚送到京城。来学堂的理由是……”
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寻亲。”
卫昭没说话。
这两个字比“求学”更重。
一个孩子从北方来到京城,报名时不求功名,不求富贵,只写寻亲。
说明他大概知道自己和卫家有关系,却不知道这关系究竟还剩多少。
也说明送他来的人,未必是真想让他读书。
或许只是家里养不起了,随手给他找了一条活路。
又或许,那些亲戚知道卫家如今是新武皇族,觉得把孩子送过来,总能换点好处。
不管是哪一种,这孩子都不容易。
卫昭又拿起考卷看了两眼。
他写粮食时,提到过一句:“百姓怕的不是官府征粮,是征完之后没人告诉他们粮去了哪里。”
这句话让卫昭停了很久。
朝廷办事,最容易把百姓当成只会听令的木头。
可真正让人不安的,从来不是交出去多少,而是交出去以后什么都不知道。
新武刚立,天下还没稳。
卫昭不怕有人说他冷血,怕的是官府连自己在做什么都说不清楚。
“卫家旁支?”他开口。
方扶摇点头。
“我记得老太君当年说过,卫家有一支迁到北方去了。后来战乱不断,慢慢就失去联系。”
卫昭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张考卷。
老太君已经不在了。
她当年说过许多家里的旧事,有些卫昭记住了,有些没放在心上。
那时候卫家九子还在边关,天下也没有乱到今天这一步。
谁能想到一支迁去北方的旁支,会在多年以后把一个孩子送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