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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婉清的语气跟报账似的,一条一条往外摆:“帆索怎么调、舵叶什么角度转最快、火油罐从哪个位置扔最远,半路上出了什么事只有我知道怎么修。换别人去,坏一根绳子就得停,停了就跑不掉。”
柳惊霜没说话。
她心里在翻来覆去地掂量。
商婉清说得对。
这三艘船从里到外都是她一个人改的,每一根钉子的位置她比谁都清楚。
真要派别人去,人家连帆怎么收都不一定搞得利索。
海上不比陆地,出了岔子没地方停下来琢磨。
可商婉清不是兵。
她是造东西的人。
造弩、造船、造箭头,手比谁都稳,胆子也不小,可她不是拿刀杀人的人。
把她扔到海寇船队跟前,跟把一个铁匠扔进狼窝没什么区别。
“你想说太危险?”商婉清先开了口。
柳惊霜看着她。
商婉清嘴角一扯,不像笑,倒像是嫌她啰嗦。
“柳惊霜,我在泉州那个渔村里用两艘烂船的钉子板扎翻了五十个海寇。你觉得我怕坐船?”
这话堵得柳惊霜没法接。
她确实忘了。
商婉清在渔村那一仗,十二个弓手加一堆烂木板,五十个海寇没一个站着走的。
这女人看着像个成天钻工坊的匠人,真逼急了比谁都狠。
柳惊霜沉默了几息。
帐外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海图吹得哗哗响。
“那你得活着回来。”
商婉清把陶罐放回木箱,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自己刚做好的宝贝。
“我还没给卫昭生个孩子呢,死不了。”
柳惊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想骂两句,可看见商婉清说这话时脸上那点不正经的笑,又骂不出来。
这女人就是这样,越是要命的时候,嘴里越冒这种不着调的话。
可她也听得出来,商婉清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在说,她还有要回来的理由。
柳惊霜没再多说。
她把海图上的航线又确认了一遍,把潮汐时辰、风向变化、岛礁位置全跟商婉清对了一遍。
商婉清记性好,听一遍就全刻进脑子里了。
入夜后,风向果然转北。
码头上只留了几盏暗灯。
三艘改装快船静静靠在泊位上,帆已经升了一半,绳索绷得笔直。
六名水手已经上了船。
都是柳惊霜从军中挑的,会水,胆子大,脑子也够用。
每个人腰上别着短刀,背上绑着一个火油罐。
商婉清最后一个上船。
她踩上甲板时回头看了一眼岸上。
柳惊霜站在码头尽头,素色劲装被海风吹得猎猎响,一只手按在刀柄上。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了个眼神。
商婉清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很明白——等我回来。
柳惊霜也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缆绳解开。
三艘快船无声无息地滑出港口,船底划开海面,连浪花都没溅起多少。
帆一吃满风,船速陡然拔起来,比柳惊霜想的还快。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个黑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整个吞掉。
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声和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