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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在御书房召见方照孺,他进殿时,没有跪。
他只在门槛外停了一步,朝御案深深一揖。
白发垂下来,袖口还沾着一路风沙。
殿里几个内侍脸色都变了,花解语站在屏风旁,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刃。
卫昭却没动。
他甚至先把手里的折子放下了。
“坐。”
方照孺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推辞,慢慢在下首坐下。
那把椅子是新做的,椅背还带着木香。
他一坐稳,先咳了两声,像是一路赶回来,骨头都快散了。
卫昭替他倒了杯茶。
“朕想知道全部真相。”
卫昭看着他:“你既然回来了,就别跟朕绕。”
方照孺点点头。
“那就从三百年前说起。”
卫昭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
对方说得越慢,他心里越清楚,这事不会小。
方照孺道:“方门先贤曾西行至极西,遇见白狼部。那时白狼部还不叫白狼部,只是一支流亡的旧部,沿着荒漠和山口往西迁,找的是活路,也找的是祖地。那一代的族长不肯白送东西,先贤就在他们部中住了三日,用一篇策论、一卷舆图,换得秘图观阅。”
卫昭指尖在案上轻敲了一下。
“秘图?”
“是。”
方照孺道:“不是中原山川图,也不是兵阵图。是极西诸山、河道、水井、绿洲、山口、风季、雪线的实绘。白狼部世代拿它当命根子。因为没有那张图,他们回不去。”
卫昭心里飞快转了一圈。
回不去。
这三个字听着简单,落在一整个部族身上,就不简单了。
人可以离乡,一年两年,十年八年。
可三百年不回头,守着一张图活着,那就不是图,是骨头里的东西。
“方门先贤回来后,凭记忆复绘,便成了《山河图》?”
“对。”
方照孺道:“可他画下来的,不止是地形。还有路线。哪一段能过马,哪一段得换骆驼,哪一段要趁冬雪,哪一段夏天会断水。他写得极细,细到像是怕后人看不懂,又像是怕后人真看懂。”
卫昭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若只是图,白狼部不会追三百年。
可若这张图能让他们找到回家的路,那就说得通了。
能让三万铁骑压到阳关,也说得通了。
“你三年前去西域,”
卫昭问:“被他们认出来了?”
方照孺把茶杯放下。
“认出来了。不是我,是方门。”
“怎么说?”
“白狼部那时的可汗,还很年轻,二十岁上下。他没有问图,也没有问我能不能把图交出来。他只问了一句——”
方照孺抬起头,看向卫昭:“你们方门,既然画得出来,能不能带我们走回去。”
殿里安静了片刻。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
方照孺苦笑:“我那时也答不出。白狼部要的不是钱,不是兵,不是盟约。他们要我记住路,再把路带回去。可我年轻时走得太匆,根本没把那件事往心里去。”
“那你后来怎么又带着《山河图》回中原了?”
方照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
卫昭抬眼:“白狼部可汗?”
“是。”
方照孺道:“我离开时,他送了我一匹马,一袋水,还有一句话。他说,若有一天你们中原人回头看见我们,别把我们当成野狗。我们只是找不到家了。”
卫昭没有说话。
他看着方照孺那张老脸,心里却比刚才还平静了些。
因为他知道,这种人不会编太大的假话。
真要编,反倒会编得更像文案,不会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那你为什么不还回去?”
“我本来是想还的。”
方照孺道:“可我出了西域之后,事情就变了。白狼部内部先乱了。有人觉得我把秘图带走,是断了他们回路;有人觉得图本就不该再见天日。后来白图烈接手,愿意讲理。他弟弟白图魁只认刀。”
卫昭眉心动了一下。
“白图烈就是这次死在阳关外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