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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正国拿起那张纸,凑到灯光底下看。
九零年三月,城东征地补偿,涉及款项——
九零年八月,开发区首批土地出让,三号地块——
九一年五月,工商局市场整顿,罚款——
九二年四月,开发区扩建,七号地块——
九三年七月,个体工商户收费——
一条一条,全是他龙正国经手的事。
于市长,他把纸放回去,声音有些发紧,你的意思是……怕这些东西被翻出来?
于德海没直接回答,而是给他添了酒。
咱们俩搭档多少年了?
从八八年算,快七年了。
七年。于德海重复了一遍,端起酒杯,七年里头,咱们俩互相撑着,才有今天。我于德海能坐稳副市长这个位置,有你的功劳;你龙正国能在工商局坐得稳,也有我的面子。这话没错吧?
没错。龙正国点点头,于市长您说的是实在话。
所以呢,于德海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现在巡视组来了,咱们俩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是翻了,谁也跑不了。这个道理,你明白吧?
明白。龙正国的声音低了下来,我都明白。
明白就好。于德海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些,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让你把这些年咱们经手的事,从头到尾再过一遍。看看有没有哪个环节没处理干净,有没有哪条线没扎紧。巡视组现在查的不是我一个人,今天查到我头上,明天就可能查到你头上。咱们自己先把功课做足了,别让人从哪个缝里钻进来。
龙正国连连点头:对对对,于市长您说得对。
那你说说,于德海看着他,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拿不准的?
龙正国沉默了。
唯一的风险点,龙正国舔了舔嘴唇,是九二年七号地块那次。那次拿地的那个老板叫什么来着……姓赵,赵东来。他当时是通过我搭的线,找的您。收了他一笔钱,后来那块地却没批给他——
这个我知道。于德海打断他。
龙正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于德海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跟了我七年,我从没把你当外人。有些话,我今天就直说了。
巡视组这次来,势头不对。于德海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当了这么多年领导,什么检查组没见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中央下来的巡视组,不是省里面的人打招呼就能摆平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于德海顿了顿,我今天上午被带走谈话。你想想,一个副市长被带走,这说明什么?说明巡视组是冲着人来的,不是冲着事来的。
那……他的声音有些发干,那您觉得,巡视组到底掌握了多少?
正国,于德海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很温和,像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谈心,咱们是自己人,我就跟你交个底。秦朗今天问了三个多小时,一个硬证据都没拿出来。他手里要是有东西,就不会问我话了,直接就办了。
龙正国松了口气。
但是,于德话锋一转,他没有证据,不代表以后没有。他今天放我走,不是因为查不出什么,是因为他还在找。他今天去我办公室翻了一下午文件——你知道他翻到了什么吗?
龙正国的心又提了起来:翻到什么了?
一张草稿。于德海用食指沾酒在桌子上写了个数字七,九二年开发区七号地块的出让合同草稿。
那……那草稿上有什么?
草稿末尾,我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于德海看着他,按龙局长意见办。于。
龙正国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于德海看着他这副样子,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巡视组查到这张草稿,会怎么样?
不知道。于德海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一张草稿而已,又不是正式批文。红笔写的那行字,谁知道什么意思?按龙局长意见办——也许是你提了个工作建议,我觉得有道理,就批了。这能说明什么?什么都说明不了。
但问题是,于德海话锋又一转,目光突然锐利起来,如果秦朗拿着这张草稿去找你,问你龙局长,你当时是什么意见——你怎么回答?
龙正国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就说我提的是工作建议,正常的业务意见,跟别的没关系。
于德海点点头,不置可否,正常的业务意见。
于德海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龙正国。
正国,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闷闷的,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待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有数。龙正国赶紧说,于市长您对我的照顾,我一直记着呢。
你记着就好。于德海转过身来,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我这个人,从来不亏待自己人。谁跟我一条心,我就护着谁;谁要是在背后捅我刀子——
他顿了一下。
我也不会客气。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龙正国听在耳朵里,后背地凉了一片。
龙正国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酒辣得他嗓子眼发烫,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放下酒杯,您放心。我龙正国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有过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