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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德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科长的时候,有一次跟老领导喝酒。老领导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德海啊,咱们在这条船上的人,最重要的不是会不会游泳,是到了要沉船的时候,你舍不舍得把别人推下去给自己换一口气。只要船沉得够慢你就有机会活下来!
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老领导这话太狠了。现在他才明白,老领导说的不是狠,是真。
在这条船上,没有人是不能推的。
与此同时,工商局局长办公室里,龙正国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刚才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他在市府办的一个老关系打来的,就一句话:于德海上午被巡视组的人叫走了,下午放回来的,刚才又有人去他办公室翻了半天文件。
龙正国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于德海被带走了。这个消息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胸口上。
他太清楚于德海的分量了。于德海是副市长,副厅级,是这临海城里他龙正国最大的靠山。这些年他能在工商局坐得稳坐得牢,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是于德海在背后替他撑着。
但现在,靠山出事了。
龙正国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手一抖,水洒了一半在裤子上。他骂了一句,放下杯子。
于德海被巡视组带走了——但他又放回来了。
这说明什么?
龙正国毕竟也是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放回来了,说明巡视组手里没有硬东西。如果有,于德海现在就不是坐在家里喝茶,而是被关在招待所里等着双规了。
没有硬东西,那就是在谈,在熬。
于德海熬得住,就没事;熬不住,就完了。
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底下,已经暗流涌动了。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于德海被带走了,巡视组接下来会干什么?肯定会顺着于德海这条线往下查。于德海查到最后会查到谁?第一个就是他龙正国。
他和于德海之间那点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这些年,两个人从开发区第一批土地出让开始,就绑在了一起。于德海管审批,他管执行。谁拿地、拿什么价、怎么付款。钱过了几道手,最终落到各自口袋里的数字,龙正国不敢去细想。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
可现在于德海被巡视组叫去了。就意味着于德海可能暴露了。
龙正国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第一个想到的,会不会是于德海自己那边出了问题?但不管是谁举报的,现在最要紧的问题只有一个——于德海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他在脑子里推演着各种可能。
假设于德海咬死不说,硬扛。那他龙正国暂时安全,巡视组查来查去查不到他头上。但这种可能性有多大?于德海今天被带走了好几个小时,巡视组是什么手段他龙正国又不是不了解。连轴转地谈、轮番上、心理施压,于德海一个人扛得住?
还有一种可能,于德海扛不住了,把他龙正国咬出来。那他就完了。于德海知道的太多了,哪一块地、哪一笔钱、哪一个中间人,于德海全门儿清。于德海要是竹筒倒豆子,他龙正国连个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想到这里,龙正国的手开始发抖。然后,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与其等着于德海先把他卖了,不如他先下手为强。先把于德海的把柄递上去。再用于德海的软肋要挟他。
不过现在还是要按兵不动,他知道,今天晚上,于德海肯定会找他。
果然,他口袋的私人电话就响了。
是我。于德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晚上有空吗?老地方坐坐。
龙正国说,我过去。
与此同时,市委招待所后院的小楼里,灯也亮着。
秦朗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刚从于德海办公室搬回来的文件。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看了两眼,又放下。
组长,旁边的年轻组员端了一杯水过来,咱们明明有于德海犯罪的线索,您为什么还放他走?
秦朗抬起头,看了年轻人一眼,笑了笑:你以为我放他走,是因为没办法给于德海定罪?
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放他走,是因为我要让他以为我没办法。秦朗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他越是觉得我手里没东西,他就越慌。他越慌,就越会自己做错事。
传我的命令。秦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从明天开始,把和于德海相关近五年的所有档案,全部调过来。
与此同时,于德海和龙正国约好的秘密基地。一家叫望江楼的老字号馆子。
于德海来的时候,龙正国已经叫好菜了,于市长。龙正国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来了?坐。
于德海坐下来,看了一眼桌子上开了的那瓶酒:还喝?
少喝点。龙正国给他倒了一杯,压压惊。
于德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龙正国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于市长,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透个底。
今天上午,巡视组秦朗把我叫去了。
我知道。龙正国点点头,下午就听说了。
从一九九零年城区改造征地,问到九二年开发区批地,又问到九三年市场整顿。问得很细,细到哪块地、批给了谁、走的什么程序、谁签的字。我没露底给他。
那就好。龙正国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就知道于市长您稳得住。
稳得住是一回事。于德海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慢慢嚼着,能不能一直稳得住,是另一回事。
今天找你来,不是跟你叙旧的。有件事,咱们得当面把它捋清楚。于德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那是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条,每条都标着年份和事项。
这是我凭记忆理出来的。于德海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九零年到现在,咱们俩在一块儿经手的事,我能想起来的,都在这了。你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有没有哪条是咱们没兜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