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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昌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张文昌终于开口问道。
两件事,凌江玉伸出两根指头,第一,我们自己,千万不能乱。第二——
她顿了顿,看着张文昌的眼睛。
——给我们的人,把话带到。
市委一号楼副市长于德海刚开完一个关于城区改造的协调会,夹着公文包从会议室出来,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城建委主任说着什么。
他今天心情不错。
巡视组到临海已经一周了。一周里,秦朗带着人找了纪委、财政局、土地局好几个科局级干部谈话,弄得整个市府大院人心惶惶,见了面都不敢大声说话。
在他于德海眼里,巡视组这段时间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些小虾米,连条像样的鱼都没捞着。
他甚至有点同情秦朗。
中央下来的巡视组,听起来名头吓人,可真到了地方上,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谁给你说实话?谁不捂着盖着?于德海在机关里待了半辈子,太清楚这套了——巡视组前脚到,后脚消息就传遍了,该藏的早藏了,该串的早串了。你拿什么查?
于市长。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秦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像刀子。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于德海停下脚步。他认识秦朗那种眼神。在体制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拍他肩膀,什么人只能跟他握手,什么人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分得清。
于市长你好。秦朗伸出手,语气平平的,我是中央巡视组的秦朗。
城建委主任本来还跟在于德海身后,闻言脚下一顿。他看着于德海的背影,又看了看秦朗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
于德海握着公文包的手指紧了紧:秦组长?久仰久仰,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安排一下——
不用安排。秦朗打断他,手还伸在半空,没握回去的意思,于市长,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协助了解。
协助了解四个字,秦朗说得很轻,但于德海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于德海在官场上混了快二十年,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协助了解——从你踏出这扇门开始,你就不再是那个前呼后拥的于副市长了。
于德海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还点了点头:好,我跟秦组长走。于德海没有多问一句了解什么情况。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是多余的。
巡视组办公的地方在市委招待所后院,于德海被带上二楼。
于市长坐。秦朗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于德海坐下了,他注意到秦朗没有坐在桌子后面,而是坐在了他侧边——两人并排。
这个细节很讲究。
如果你坐在桌子对面,那是审问的架势;并排坐,是谈话的架势。秦朗在告诉他:现在还不是审讯,咱们是。
于市长,秦朗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于德海倒了一杯,你在临海干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于德海端起搪瓷缸,吹了吹热气,从八四年调来的,先在区里,后来进了市政府。
十二年,不短了。秦朗点点头,临海这些年变化不小啊,城区改造、开发区建设,于市长没少出力吧?
都是大家的功劳。于德海谦逊地笑了笑,我就是搭把手。
然后他开始问了。
从一九九零年城区改造的征地补偿开始,问到一九九二年开发区的土地批租,再问到一九九三年工商局牵头的市场整顿。秦朗问得很细,细到某一块地是哪一年批的、批给了哪家公司、走的什么程序、谁签的字。
于德海一一作答。
于德海答得很从容。每一个问题,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哪年的事,当时是什么情况,政策依据是什么,市里开了几次会。他记不清的,就老实说时间太久了,具体记不太清,但大体框架绝不会错。
这是他的本事。
在体制里混到副厅,光有关系不够,你得真的能把每一件事都说得滴水不漏。于德海当了那么多年的领导,开过的会比秦朗见过的还多,他知道怎么把一件事说得天衣无缝——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
秦朗问了三个多小时,从上午问到下午。
于德海滴水未进地陪着,中间秦朗出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换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接着问。年轻人显然不如秦朗有经验,问了几个问题就被于德海用这个当时是其他领导牵头的,我具体不太清楚给挡了回去。
下午三点,秦朗回来了。
他坐在于德海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换了个话题:于市长,工商局的龙正国龙局长,你认识吧?
于德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想都没想就说:认识,怎么不认识?市场整顿的时候跟工商局打了不少交道,龙正国这个人嘛……做事还是有魄力的。
有魄力。秦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于市长评价得很中肯。
他没再追问下去,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于德海看了一会儿窗外。
于市长,今天先谈到这儿。他转过身,你先回去,有事我们再找你。
于德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放他走。
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公文包:那我就先回去了,秦组长有事随时打电话。
秦朗送他到门口,忽然又说了一句,于市长,临海这十二年,你做得很不错。
于德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深得看不见底。于德海跟他对视了两秒,笑了笑:谢谢秦组长肯定。
走出招待所大门的时候,于德海才发现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