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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举只觉得头晕目眩,两条冻伤未愈的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他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绝望:
“难道我第一场和第三场写的那些宁阳县胥吏催科,田亩摊派的大实话,终究还是因为文辞太糙,被内帘的老爷们当成废卷给刷下去了吗?”
“前头就只剩下最后五十名了,那都是各省解元,经魁和京城世家大才子争抢的席位,我一个乡下寒门举人,怎么可能排进前五十名去?”
站在赵文举旁边的那几个衣着光鲜的世家举子,原本还怕赵文举身上那件发白的旧棉袍蹭脏了自己的锦缎大氅。
此刻见唱到了前五十名还没这乡巴佬的动静,又见赵文举脸色惨白,浑身直哆嗦,那几个世家举子顿时幸灾乐祸地嗤笑出声。
其中一名头戴纯金抹额,手拿折扇的江宁府富家举子斜睨着赵文举,阴阳怪气地道: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江宁府宁阳县赵家村的赵文举吗?”
“前几日进考场前,我听你跟人吹牛,得了致知书院的指点,今科必定金榜题名。”
“怎么着,这都已经念到第五十名了,怎么还没听到你赵大才子的尊姓大名啊?”
旁边另一名世家举子也捂着嘴哄笑起来:
“李兄,你就别拿他寻开心了!”
“就他身上那件塞满芦花的破棉袄,在号舍里头没冻死就算他命大!”
“还指望中进士呢,前头就剩几十个名额了,全是咱们江南紫阳书院和京城名门的囊中之物,他这辈子还是老老实实回赵家村刨土疙瘩去吧!”
听着耳边刺耳的哄笑与羞辱,赵文举咬着牙没有吭声,只是用通红的眼睛望着那面越来越高,却始终没有自己名字的红墙。
与此同时,在距离红墙东侧不到三丈远的大石狮子底下,挑着两只空竹篓的赵思明,呼吸也变得无比急促。
唱名官的声音还在继续往上攀升:
“第四十名,广东广州府,梁振邦!”
……
“第二十一名,四川成都府,杨慎行!”
第二十一名的名字被张榜官贴在红墙中段偏上的位置时,云梯上的杂役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棕刷。
石台上的副唱官也收起铜筒,退到了一旁。
因为从第三百名到第二十一名,整整二百八十名贡士的名字,已经全部唱完了!
整面三丈高的礼部红墙上,只剩下最顶端那一截用双层赤金云纹框出来的空白区域。
那里,是每一科礼部会试最万众瞩目,象征着天下文脉巅峰的前二十名魁首专区!
看到前两百八十名全部念完,石狮子底下的赵思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百八十名都念完了,还是没有我的名字。”
“考前得了苏时和致知书院诸位的《半月谈》,要是真考不上,我思明如何面对他们的信任……”
“不过,只要一会儿前二十名里,能有苏时和顾师兄他们六个的名字,我赵思明就算了榜,这辈子也值了!”
……
在不远处的东街老槐树下,身穿大红绸缎胖袄的王德发听着红墙那边传来的哄笑声,急得满头大汗,原地转了两个圈,拉着陈文的袖子道:
“先生,顾哥,浩子,这情况不对劲啊!”
“您瞧瞧,前两百八十名全都念完了,怎么连赵文举和赵思明两个人的名字都没听见?”
“他俩在考前可是把咱们那十二期《半月谈》背得滚瓜烂熟的,怎么会连个二百八十名都捞不着?”
“难不成内帘聚奎堂里头,真是钱谦和那帮守旧老夫子占了上风,凡是写《半月谈》实务新策的卷子,全被他们给一锅端刷下去了?”
“要是连他俩都直接了榜,那胖爷我写的片区大营长也很危险啊!”
李浩,张承宗和周通闻言,神色也严肃了几分,纷纷转头看着陈文。
然而,站在老槐树下的陈文却是双手拢在青衫袖中,淡然笑道:
“德发,慌什么?”
“你且看看高台上晏阁老的脸色,再看看廊柱底下钱侍郎的脸色,哪有一点守旧派占了上风的样子?”
顾辞顺着先生所指的方向望去,瞬间领悟过来,笑着对王德发道:
“先生得对!”
“前两百八十名里没有赵文举和赵思明,很有可能他们直接直接越过了后面两百八十人,杀进这最顶端的会试前二十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