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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声震天动地的信炮余音尚未散尽,礼部贡院那两扇高达两丈的朱漆正门已缓缓向两侧洞开。
初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贡院正门前那座高耸宽阔的汉白玉龙门高台。
高台正中央,今科会试正主考官,内阁次辅兼礼部尚书晏子衡身着大红仙鹤朝服,头戴乌纱展角官帽,腰束玉带,威严端立。
在他左手边半步,西侧副主考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郑守谦一身绯袍,神色舒朗,捻须含笑。
而在右手边靠后的廊柱阴影下,东侧副主考官,吏部右侍郎钱谦与礼部精膳司郎中孙世昌等人,却是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连头都微微垂着。
台下广场之上,三百名顶盔贯甲的五城兵马司精兵手持水火棍,将汹涌的人潮拦在三丈警戒线之外。
十余名身穿青色官袍的礼部张榜官,合力抬着那卷长达三丈,盖满礼部鲜红大印的丁丑恩科会试杏榜。
他们迈着庄重的正步,径直走到东侧红墙之下。
四架两丈高的坚木云梯同时靠上红墙。
八名杂役手提盛满热浆糊的铜桶与长柄棕刷,利地攀上云梯两侧。
紧接着,一名身材魁梧,嗓音洪亮的鸿胪寺唱名官手持一只三尺长的黄铜扩音筒,大步走到红墙正前方的石台之上。
他先朝着皇城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后转过身,面对台下黑压压的数万举子与京城百姓,气沉丹田,高声宣喝:
“大夏丁丑恩科礼部会试,钦定录取中式贡士三百名!”
“今奉旨张挂杏榜,自第三百名起,由后往前,依序唱名张贴!”
话音下的刹那,整座贡院广场上数万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无数从天南地北赶来应考的举子伸长了脖子,双手紧紧攥着衣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高梯上那卷缓缓拉开底端的洒金黄纸。
鸿胪寺唱名官看了一眼身旁礼部书办递上的底册,举起黄铜扩音筒,扯开嗓门唱出了今科杏榜的第一个名字:
“丁丑恩科会试第三百名,山西太原府,郭怀仁!”
随着这一声高唱,云梯上的张榜官刷开热浆糊,将杏榜最末端的一行墨字稳稳贴在了红墙右下角。
“中了!”
“老爷,咱们中了,第三百名是咱们啊!”
人群南侧的一处角里,一名须发皆白,身穿打补丁旧儒衫的山西举子浑身剧烈一震。
他身旁的老仆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把抱住自家老爷的胳膊放声大哭起来。
那位名叫郭怀仁的山西举子怔怔地看着红墙最底下那三个墨字,嘴唇哆嗦了半晌,突然双膝一软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嚎啕痛哭:
“十二年了,整整四科会试十二年了!”
“老天开眼,郭某今日终于搭上这第三百名的末班船,不曾辜负太原老母的期盼啊!”
周围不少同样寒窗苦读多年的外省举子看到这一幕,无不感同身受,眼圈纷纷泛红。
高台之下的唱名官并未停顿,手举铜筒,声音洪亮地继续往上唱名:
“第二百九十九名,江西九江府,周文斌!”
……
“第二百五十名,陕甘西安府,冯敬之!”
一名接一名的中式贡士籍贯与姓名,在贡院广场上空滚滚回荡。
高梯上的张榜官动作娴熟,长柄棕刷上下翻飞,长达三丈的洒金黄纸一尺接一尺地往上铺展。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潮中便会炸开一阵狂喜的欢呼,或是喜极而泣的哭喊。
那些各部院官员和南北商帮派来守榜的家丁管事,只要听到自家相熟的同乡或世交子弟中式,便立刻挤出人群,翻身上马往城内各处报喜。
而更多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举子,则是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了。
唱名官已经喝干了两壶润喉的胖大海茶,接连换了三名副唱官轮番上阵,名次一路从第三百名唱过二百名,又从二百名冲进了一百名以内:
“第一百八十名,齐鲁青州府,林致远!”
……
“第五十二名,河南怀庆府,吴克明!”
此时,挤在人群偏西侧角里的宁阳县寒门举人赵文举,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那双长满冻疮的手把胸前的准考牙牌捏得嘎吱作响,手背因为过度用力而毫无血色。
从第三百名一直听到第五十名,整整二百五十个名字过去了,里头竟然连一个姓赵的江宁府举人都没有!